素影抱着妹妹一路疾行,很快就回了院子,进房后把人往榻上一放,便匆匆离去。
离开那个怀抱后,素娥不自觉地轻轻吸鼻,最后嗅了嗅姐姐身上的味道,心里微微有些怅然。
可几息间,素影便抱着一堆衣服去而复返,那些怅然便一扫而空。原来,姐姐是去给她拿衣服的。
素影看了看娇小的妹妹,不由得微微拧眉,她们入山四年,除了最开始的十来天,其余时间她们并没有住在一起。现在夜深人静,仓促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这套衣服是她以前的,妹妹穿着未必合身。
她是极为罕见的极阴之体,又是极品天灵根,天生就适合修炼寒系功法。做资质测试那一天,就令广寒门上下惊为天人。
反观妹妹,虽身具风、火两种灵根,纯净度却都极低极弱。
妖族强横,人族势弱,玄门各派都急需有潜力的新人加入,广寒门中虽也不乏资质上佳者,相比于素影,道途却皆是有限。
上任门主去的突然,未能及时定下继任者,各位长老和几大亲传纷纷结党相争。现任门主为稳定局面,偷偷前往辰星山请清广援手,又成功游说了一位师叔、三位师弟和一位师姐辅佐自己,这才成功上位。
广寒门得以拨乱反正。
但这一场又一场的内部厮杀,严重损耗了广寒门的实力,连她自己也在厮杀中被同门师兄重创,从此就卡在了炼虚境。
这一卡,就是七百余年。
机缘巧合捡到这两姐妹,见素影天资卓越,便将所有希望都压在了素影身上,不仅收为亲传,半年未满,更是封为首座。
不喜素影在这个注定平庸的妹妹身上花太多心思,门主便在自己边上给素影单辟了一座院落,早早把素娥挪了出去,和那些普通弟子们住在一起,这样既可让素影更加专注道途,也方便自己随时指导。
“你的衣服脏了,暂时先换这套将就一下,明日让人给你送套新的。”
素娥轻轻应了一声,将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脱下来,素影眼中一惊,小小的身子手臂上、腰背上、臀上,腿上,竟到处都是笞痕和摔伤。
即便已经过去了许多天,那一道道笞痕也并没有完全退去,依旧红红紫紫十分可怖,心中疚悔愈深,当日盛怒之下,自己竟如此过分,忙取了一颗丹药喂给素娥。
药力在体内快速发散,素娥几乎是瞬间就感觉身上的疼痛减了大半。
整个过程,素影完全不敢看妹妹,只手上灵力未停,继续往妹妹识海探去,发现妹妹识海已经淤塞,顿时眸色一沉。
素娥的体质,并不适合修习广寒门的功法。强行修炼下去,识海有彻底封闭的可能,本就羸弱的灵根也会出大问题。
“你最近先不要修炼了。”
“我可以的。”素娥神色微紧,深觉自己受到了她的轻视,立刻说,“再有几日,我一定能学会御剑!”
她帮妹妹换好衣服,耐心解释:“我知道,我并不是怀疑这一点,只是想让你慢下来,别着急,一步一步,把路走稳当。”
坐在床上的素娥愣了一会儿,回过头诧异地盯着她,嘴角泛出一抹嘲讽的笑:“真是怪事,往常你只会嫌我不够努力,骂我罚我,现在竟然劝我放慢脚步?”
尖锐的话语,瞬间就刺痛了素影,她本就不是能言善辩之人,此刻看着妹妹明显有些愤怒的表情,立刻就惊惶无措起来。
妹妹恨她。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素影都能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但这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在她亲手杀了她的那一刻?
是在自己发现她修炼黑气的时候?
是在自己将她送去辰星山的时候?
不,都不是。
或许比那还要更早。
诚然,妹妹当然有资格恨。
因为她在伤害着妹妹。
或许是在她早已遗忘的某一时刻,某件她从没留意过的寻常小事。又或许对素娥来说,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那一身的伤痕,便是最好的明证。
素影浑身冰凉。
不是因为风,不是因为雪。
而是那种从心里发出来的冷。
她缓缓退后两步站定,柔声道:“你好好休息,我出去一趟。”
听到她这就要走,素娥莫名觉得烦躁,又是嘴比脑子快地顶了起来:“你就这么不想和我待在一起?”
见妹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素影很认真地出言解释:“我没有,如果你希望我留下来,我便不走。”
素娥看着她,慢慢皱起了眉头,感觉今日的姐姐和往常格外地不一样,变得好说话了,也似乎变得……变得柔和了?
张了张嘴,可挽留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这是你的院子,你想留便留,想走便走,别说得好像我绊住了你。”
素影掩下失落,回了一个好字,便一步步退了出去,将房门轻轻掩上。
房里迅速冷清下来,素娥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姐姐是真的走了,心中涌起复杂地感情,扯着被子蒙过头顶,狠狠哭了一场。
被子里,一抹极清极淡的雪松香萦绕着她,包裹着她,好似幼年时姐姐抱着她入眠,杂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她探出头,摸着身下的蚕丝软垫,湿润的眼睛由白色帷帐一一扫向其他地方,忽然又有些恍惚。
素影一心扑在修炼上,房中一应陈设都是司库殿酌情添置,饶是如此,犹嫌送来的太多摆在那里碍眼,还强行退了不少回去,更不要说主动索要任何东西。
她的姐姐,把自己活得这般清心寡欲,更甚俗世里的和尚。
一念升起,心中隐隐不忿起来。
修道真的这么重要吗?
仅仅只是修行了四年时间,便已是筑基大圆满境界,毋庸置疑,身为天才的姐姐道途无限,这是她这个平凡普通的妹妹拼尽此生,无论多么努力也追不上的事实。
可是追不上,就意味着她们的距离,只会随着时间的延长越来越远。当彼此相隔愈远时,她在她的眼里就会越来越渺小。
现在她见到她,必须和其他弟子一样恭敬行礼,将来,只怕会连尘埃也不及了。
她们出生在一个老实本分的庄户人家,一家六口本该和村子里的大多数人家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安稳且平静。
这样安稳平静地日子,她们确实也曾拥有过。小的时候,她们的关系并没有这么紧张。相反,她很喜欢黏着姐姐,不仅白天黏,晚上睡觉的时候也黏。
人人都称赞,姐姐是村子里最能干,最聪明,最美丽的姑娘。
一本千字文,学堂里的孩子反反复复背十来天都背不会,姐姐只是偶然间路过那里听了一遍,便能流畅无误地背下来。
村里女工最好的大娘,学了数年才学会的刺绣,姐姐只现场看了一遍,便能一针不误地绣出一模一样的东西。
旱时,多少人都在为水而发愁,姐姐只去山里走了一圈,便轻而易举探出了地下水源的位置,救了周围数个村子几百条人命。
…………
大家纷纷开玩笑,说肯定是爹娘上辈子积了大福,这辈子才得了天上福星做女儿。
有这样好的姐姐,谁能不喜欢,不崇拜呢?所以从小,她望向姐姐的眼神,都闪着亮晶晶的光。
素影有时被她黏狠了会生气,更多时候则只是温柔地看着她笑,由着她闹,即便生气,也只是皱着眉头,最多半个时辰不理她。
犯了错,闯了祸,哪怕爹娘气得拎起扫帚要教训她,她也从来都不怕,因为姐姐一定会护着她。
姐姐是她的保护神。
直到后来,妖物闯入了她们的村子,疯狂地屠杀村民。
大火照亮了夜空。
惨叫撕裂着黑夜。
父亲和爷爷拼死跟妖怪们搏斗,为她们争取来一线生机。
即将生产的母亲本可以活下来的,可当时她为了捡一个布娃娃,不知轻重地从藏身的地窖里跑出来,母亲为了救她也冲了出来,只来得及把她重新塞回地窖,便被破门而入的妖怪生生咬死。
吸收了母体精血,又还未得见天光的婴儿是妖物们喜欢的美味,那熊妖见院中再无一个活人,慢悠悠地将母亲开膛破腹。
鲜血像河流一样淌下,顺着缝隙流进地窖内,流淌在她们的脸上。奶奶死死捂住她们的嘴,不叫她们发出一点声音。
她们眼睁睁地看着,那头熊妖张开血盆大口,将还未面世的弟弟或妹妹生生吞吃下肚,随后便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熊咆,摇着大腹便便的身子扬长而去。
那一瞬间起,素影看她的眼神不再温柔灿烂,反而是和看那熊妖离去时的眼神一样,喷着仇恨的火,淬着剧毒的冰。
像是要杀了她一般。
奶奶带着她们,踏上了逃亡的路。
可想要安身哪有那么容易,妖皇声称人族现居之地,都是以前从妖族那里抢去的,便发动妖魔大举侵略,欲抢回这些灵气丰沛之地,将人族赶入蛮荒之地。
彼时身为玄门魁首的三大门派,广寒门虽已挣脱了内乱,但几大顶尖战力相继陨落,优秀弟子也折损无数,元气尚未恢复;辰星山的清广真人遭不明黑气纠缠,境界不稳,有堕魔之危,暂时无法出关迎战。
两派能做的支援都十分有限,唯剩齐云观领袖群雄,对抗妖军,可面对亿万妖军和数十位妖族大能,也显得独木难支。
妖族步步紧逼,玄门节节败退。无论他们逃去哪里,不超过一个月,妖族大军都会席卷而来,展开血腥大屠杀,吸食人血,吞吃人肉,无论对方是否有灵力。
他们要在尸山血海之上,洗刷往昔的耻辱,重现妖族的辉煌。
她们一直奔波在路上。
年迈的奶奶很快就撑不住,倒在了路途中,咽下最后一口气前,把她的手放进了素影的手心,感受到素影的抗拒和颤抖,老人家至死都没有合上眼睛。
素影呆了片刻,颤着手抚过那张如枯木般毫无生机的脸庞,将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睛轻轻合拢,低声说了一句:放心。
鸟妖近在咫尺,素影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机会悲痛,拉着妹妹就开始狂奔,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容置疑,不容反抗。
她因为太小跟不上素影的步伐,几次三番被拽倒在地,可素影并不安慰,也不停下,只是一味逼她站起来,到最后,她再没力气站起来,甚至就直接拖着她跑。
山道上处处是锋利的石子,散落的荆棘,极速的拖行中,她被磨得全身都是血痕,疼得实在忍不了,便第一次反抗了姐姐,捡起包袱里散落的匕首乱挥,不慎竟划伤了姐姐的手,鲜红的血淌了一地。
她发誓,她没想过要伤害姐姐,只是单纯地想要让姐姐停下来而已。姐姐疯狂拖行她时的样子,实在是让人害怕。
素影怒极,一记狠辣的耳光将她抽倒在地,眼神里的恨意毫不掩饰。
树林中,隐约有鸟妖振翅的声音。
素影没说一句话,从她手里夺下匕首,转身将她护在身后,独自一人对抗鸟妖,眼中冷似千年玄冰,脸上尽是赴死的决然。
那一瞬间,虽然姐姐还是将她护在了身后,她心中却没有半分从前安心的感觉,反而前所未有的慌乱。
因为她看懂了,姐姐眼中的恨意,转身持刀的那一刻,并非出于爱。
而是对生的毫不留恋。
拼完这一场,就算是履行了对奶奶的诺言,她要抛下她了!
她恨她。
恨她害死了娘亲。
恨她割伤了自己。
恨她违逆命令。
鸟妖一声啼啸,看着那凡人少女螳臂当车的行为,嗜血的眼眸微微一暗,近乎嘲弄般地扬起索命的利爪,直接俯冲而下。
妖皇的任务,终于可以完成了。
千钧一发间,广寒门主率援兵赶赴前线,途经此处救下了他们。
之后,她们顺理成章地拜入广寒门,素影被门主收为亲传弟子,而她则被一长老收下,师父不同,学艺的地方也就不同,虽都在一个屋檐下,却很难有见面的时候。
睡觉的时候,姐姐不在。
吃饭的时候,姐姐不在。
似乎是有意在躲着她。
那么厉害的姐姐,修炼也是很厉害的,道法越修越高,性子却越来越冷。即便是偶尔见了面,也只会为她练功不勤而训斥她,因她与同门斗殴而责难她。
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冰冷,越来越严厉,也越来越不耐烦了。
有一次,她冲进素影的房间,哭着问:“你成了首座,还会要我这个一无是处的妹妹吗?”
素影皱着眉看她,声音平静地不能再平静,眼神冷地不能再冷,就好像她只是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又像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说:“你是我的责任。”
她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得到的却是姐姐更加严厉和不耐烦的呵斥,责备她不该如此软弱,恨意瞬间滋生。
同样的问题,素影以前明明不是这样回答的,而是会宠溺地捏捏她的脸,笑得满眼温柔:“你是我最爱的妹妹啊!”
从母亲为救她而死的那一刻起,从奶奶把她托付给素影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姐姐了。
因为素影已经不再爱她。
对素影来说,她是母亲生命的延续,是为了让奶奶瞑目不得不许下的承诺,是生命中必须负担的责任。
而责任,就意味着牵绊和累赘。
遇上兔妖的那一刻,她其实是故意和兔妖攀谈的,她想看看,素影看到她和妖在一起,会不会像个姐姐一样担心她。
可最后得来的,是一顿毫不留情地鞭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