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漫天的白从灰色穹顶倾泻而下，北风裹挟着山涧的湿气，在千峰万壑间呜咽不止。起伏的山脉被大雪隐没，只余一点模糊的影子。

天地之间只剩一种颜色，一种声音。白色的雪，凄厉的风。

除了这些，所有声响都被闷死在襁褓之中，连呼吸都显得多余。

连鸟兽都知道该找个角落躲着，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挨过这残酷的雪夜。

没有人该在这样的时候出门。

素影偏偏坐在悬崖边，整整两天，没有动过一下，肩头积了厚厚一层雪，连睫毛上都挂着细碎的冰晶，几乎与这苍茫天地融为一体。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如既往地幽寂、沉暗、清冷、淡漠，却多了些与从前不同的东西。

她看着这里由风雪卷舞，天地皆白变得雪花初霁，生机盎然，复又变得大雪纷飞，寂静如死。

尽管很不可思议，但她能感觉得到，那颗经历破碎后又再度重生的道心；她也能感觉得到，那因道心重生而得以拓展，变得如汪洋般浩瀚的识海。

如果这都不是真的，那就没有什么是真的了。

她重生了，重生到了十九岁的年纪。

她记得，这一年，正是她道行初成，即将下山历练的时候。

也正是这一年，她遇上了陆慕生，从此，步步皆错。

即便再世为人，只要一想到那个名字，她的心口还是会一阵剧痛。

“唉………”

悠悠一声叹息，压不住的苦涩翻涌上来，让她一阵阵发抖。

大概是此处太冷的缘故。

她缓缓起身，没有御剑，顶着风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后山，回到自己的月华院。

她洗了个热水澡，换了湿透的衣物，说不出为什么，明明一个清洁术就可以搞定的事，她偏要这么做，然后便在自己房间里睡了一觉。

这一觉，她睡得昏天黑地。

再醒来，已是第二日的晌午。

大雪已停，久违的太阳终于舍得露面，她望着那丝丝缕缕的阳光，眼眸里微有些潮意，好兴致的出门走动，两世加起来，无数个夜晚里，她竟只有这一次睡得这样安稳。

这一走动，惊掉了无数人的下巴。

门主首座竟然提前出关了。

广寒门人尽皆知，这位首座虽说年少，但天赋卓绝，且刻苦程度莫说广寒门，便是放眼所有门派也是无人能出其右的。

每次闭关，总会修为大进。但于她而言成功是常态，她未必欢喜，若闭关不成，那更是生人勿近，此后必更加废寝忘食地修炼，这次竟有时间和心情闲庭信步。

素影随处走，随处转，从自己的院子转到内门，再从内门转到外门，然后又一步步转回来，将这个前世守了一生的广寒门慢悠悠看了一遍，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将她的记忆又唤醒了大半。

路上不断有弟子向她行礼问好，她偶尔会低头回应，大多时候都是神游天外。这依然让很多弟子吃惊，因为她以前从不回应。

这位清冷倨傲的月中仙子，心上一向只有两件事，修炼和除妖。

但现在，似乎是有点人气儿了。

转着转着，就转到了一棵松树下，二师姐苏羽在带着一群小弟子修炼。

这些弟子很小，大概刚入门不久，都是稚嫩的生面孔，好多她都不认识，从七岁到十八岁不等。他们个个神情专注，笔直地站在场中，十分认真地听着师姐传道。

苏羽修为不高，但似乎是个好老师，将修行要领讲解得极为细腻，本来只打算讲些基础法术，但有那个别根底好、资质好的胆子大的弟子，好奇地问起了御剑术。

苏羽便为他们讲解并示范了御剑术，那些天赋好的弟子大胆尝试，数个来回后便已能在低空飞行，虽然还有些不稳，剩下的交给时间。

而那些天赋一般的，一开始很恐惧离开地面，在苏羽温柔的鼓励下，最终也鼓起勇气尝试，将佩剑从鞘中召出，想托举自己往上飞，虽然失败了，但都在努力尝试。

所有新弟子都在热火朝天的练习着，唯有一个人例外。

她不是新弟子。

八岁时便拜入了广寒门，至今已有四年。四年时间，法术学得磕磕绊绊，各类基础功法还称不上入门，去岁才勉强修到练气三层，那之后，到现在还没有摸到练气四层的门槛。

如此尴尬的进度，比很多新入门的弟子还不如，门中风言不少。

尴尬人难免尴尬事。

十二师弟赵斐站在边上，眼神一圈圈地巡视，认真负责地督促着这批新弟子修炼，突然扫视到有一人躲在角落玩泥巴，立时一声大喝：“素娥！你在干什么？”

说完一个瞬移，有力的手指攥紧一抓，直接将角落里的孩子给拎到了众人前面。

素娥站在人前，手中攥着半块没来得及扔掉的泥巴，粉雕玉琢的小脸上略带一丝慌乱。

“御剑术学会了吗？来，展示给我们看！”说着，他将自己的佩剑抽出来，扔在了素娥的脚下。

素娥哪里会什么御剑术，她才堪堪练气三层，别说她刚才没认真听，就是认真听了，也未必能成。

赵斐不会不知道，他这么说，这么做，分明是想看一个孩子在众人面前出丑。

看她丝毫未动，赵斐弯腰将佩剑捡起，冷酷的讥笑：“入门四年，连御剑都不会。资质鲁钝也就罢了，偏还不知勤学苦练，真不明白九师姐怎会有你这种妹妹。”

素娥立刻抬头看他，手中的泥巴失控落下，一张小脸由白变红，又由红变白，眼神锋利如刀子。

显然这样的话，她不是第一次听到，只是无论听多少次，也做不到习惯成自然。

人群中，异样的眼神也一道道的射过来，说不清大家是在同情她，可怜她，嘲笑她，还是在指责她，只是感觉那些眼神落在身上很烫，像起火了一般。

“赵师弟！”苏羽皱着眉头，低声斥了一句。

年少气盛的赵斐哪里能忍，他一向敬爱身为首座弟子的素影，这素娥占着那么多好资源，还有一个好姐姐，却如此不知上进。“我哪里说错了吗？蠢笨也就罢了，修炼时还如此不上心，简直是废……”

“住口！”见他越说越难听，苏羽变了脸色：“她修行艰难，慢慢教导便是，你身为师兄，怎可如此妄加指责？回去抄一百遍门规。”

素影低下头，用脚反反复复的狠踩着地上的那一团烂泥，不吭声。

“素娥。”清冷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平静地声线没有半分情绪波动，云淡风轻的模样，好像刚才发生的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专心练功，莫惹师兄动怒。”

众人抬头，只见素影不知何时已经来了这里，白衣如旧，银簪挽发，裙边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如九天仙子慑人心魄。

弟子们纷纷行礼。

素娥身子一震，循声望去，看到素影的一瞬间，眼泪扑簌簌的往下落，片刻后她压下情绪，随众人一起行礼，声音沉沉道：“是。”

回忆又开始翻涌，刺得素影心口一阵阵疼，想要上前去，脚下却如坠了千斤巨石，根本迈不开一步。

怔了一会儿，便似逃离一般瞬行离开，顷刻就不见了踪迹。

赵斐笑容灿烂，眉轻轻一挑：“既然九师姐都没说什么，二师姐，我看我这门规也不用抄了吧？”

苏羽被噎得无话可说，也没了教学的心情，嘱咐这些新弟子回去认真练习，担忧地看着素娥。

赵斐也无心再留。

“你赵师兄的话，不要往心里去。”

“师姐，我没事。”

“九师妹她……”苏羽神情惆怅，话才了一个头，便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

“我没事。”素娥还是那句话，随后便抽出了佩剑，心中默诵咒语，双手捏出法诀，笨拙地开始练习。

每次总是刚站上去，剑身离地寸许，便又很快摔下来。

苏羽看不下去，便上前指点：“不要急躁，不要害怕失败，要坚信自己一定会成功，意合剑心，以气御剑……”

素娥却像是被针刺了一般，猛地向后退去，盯着面前的人看了好久，直到确认苏羽是真心想要帮她，才终于肯流露出一丝软弱，颤着声道：“二师姐……我今天已经够狼狈了，求您，让我一个人练吧。”

苏羽沉默着走开。

素娥继续一遍遍的练习御剑，她站上去，总是飞不远又摔下来，身上摔得青一块紫一块。

但她仿佛不知疲倦，不会疼痛，摔下来，总会固执地站上去。

围观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看她练得如此急切，全然没有好好揣摩法诀，只是一遍遍的把自己摔伤，便出声提示她慢下来，满眼同情，唏嘘几声，便摇头离开，也有人指指点点，把她当笑话一样看。

无论别人说什么，她都毫不理会，只是一直练，一直练，心里和自己赌着一口气，无论如何，一定要练会。

从晌午到日暮，从日暮到黑夜，周围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直至夜深，所有弟子都回房歇息，再无一人时，她还在练。

素影回到房中就开始打坐，可真的坐在那里，她的心怎么也无法平静，便只是在房中坐了又站，站了又坐，脑海里尽是妹妹倒在她剑下的那一幕。

窗外星光点点，月牙微寒，映着尚未化尽的积雪，本就冷清的夜晚更添几分凉意。

两下敲门声响起。

“进。”

苏羽走进来，走到窗边，与她并肩而立：“九师妹不去看一看吗？”

她一动未动望着窗外：“看什么？”

“小师妹她还在练。”

“勤奋一点不是坏事。”

“更确切地说，她好像在折磨自己。”

素影清冷的面容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松松搭在窗沿上的手慢慢收紧。

苏羽幽幽一叹，一脸担忧地看着她：“你也一直在折磨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一见你，我心里这种感觉就强烈了。”

她心中蓦地一紧，嘴上却不肯承认：“我很好，师姐不必为我担心，夜深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苏羽转身离开，临出门前，还是鼓足勇气劝道：“师妹，你天资极佳，道途无限，师父在你身上倾注了太多的希望，但或许，你该让自己慢下来的。”

随着苏羽的走远，房间里除她之外再无一人，几乎落针可闻。

她缓缓退回到桌边坐下，闭上眼，长长地呼吸了一口，像一张长久被拉满的弓，终于被放回了架上，弓弦轻轻颤着，再不必射向任何人，任何地方。

上一世，这位苏师姐也和她说过同样的话，只是那时的她满心仇恨，痴迷修炼，根本听不进去，现在再听这话，只觉苏师姐一心为她，句句在理。

或许，这条长生大道，她真的攀得太快了，以致于近在咫尺的人都没有看顾好。

凛风裹着雪珠，又开始刮起来。

这么冷的天……

她再也坐不住。

素娥还在尝试，像一头发了疯的蛮牛，越不成功，她越想成功，越想成功，便越不能成功，最后的结果，也只是把自己摔得遍体鳞伤。

她又一次失败了。

这次她飞得很高，她吓得紧闭双眼，下意识地尖叫起来，以为自己一定会摔断骨头时，一道灵力稳稳地接住了她。

她安然的回到了地面。

一双眼睛四下张望，很快就看到了站在树影下的姐姐，那个人人称颂的玄门天才。

短暂对视之后，素娥自惭形秽，不自觉地低下头，瑟缩着手脚，不敢靠近。

“别练了，回去睡觉。”素影负手站在远处，淡淡开口，明明很担心妹妹，可语气却是她自己都没发现过的冷硬。

素娥咬着嘴唇，一脸倔强：“我还想再练一会儿。”

“练了一天都没练会，再多一整晚也不会有什么不同。你现在才练气初期，学御剑，到练气大圆满也不迟，积累越多，爆发才越强。”

修道之人若有了一定的根基，便可以不惧寒暑，不需饮食，也能活得很好，一些寻常的外伤，不必用药身体也能徐徐修复，但显然，素娥还不是。

脸和手冻得通红，几乎连剑也握不住，全身脏兮兮的，衣服被失控的剑划得破破烂烂，裸露出来的肌肤青青紫紫。

看到妹妹如此模样，素影心中不由得一疼，愧疚地背过了身。

那些伤，有不断摔下来造成的，有被剑划破造成的，还有一些，是她造成的。

三日前，她即将闭关的前一天，因看守妖狱的弟子失职，导致有妖物出逃。

广寒门封锁重重，护山大阵更是固若金汤，逃出妖狱并不等于获得自由。

她收到消息，重罚了那些看守不力的弟子，又下令将逃出来的那一百多只妖一个个找出来，全部斩杀。

那天，本该随众练功的素娥躲懒没去，意外撞上了一只兔妖。

那兔妖道行微末，随众出逃后很快就被丢下，在山上七绕八绕迷了路，看她一个孩子在树下独自玩耍，便大着胆子向她问路，一人一妖就这么聊了起来。

她寻着踪迹找过去，正好看见那一幕。顿时怒不可遏，毫不留情地杀了那兔妖。既恨妹妹忘记家仇，与妖谈笑对妖心软，又恼妹妹练功疏懒，修行不勤，便折下一根枯枝，将妹妹狠狠鞭笞了一番。

之后她心无旁骛地闭关去了，全然不知妹妹是怎么回去的，身上的伤又有没有愈合，直到今天出关，看着那一条条还有些红肿的笞痕，才终于想起来那件事。

那个如此暴戾的她。

心里猛地生出一个念头。

难道前世妹妹不断杀妖，一门心思要杀掉雁回，最终被黑气之主给蛊惑，沉迷力量沦为邪修，竟是受她影响？

因为她一心修炼，对妖无情？

因为她也以同样的标准要求着妹妹？

这念头让她惊恐。

她的脸瞬间白如雪色，脚下微微摇晃，竟然有些站不稳。

安慰的话异常刺耳。

素娥气道：“你怎么知道我学不会？我已经试了九百九十九次，或许就差这一次呢？或许下次呢？我总能成功的！”

话一出口，素娥便怕了，暗悔自己不该顶嘴，小心翼翼地看着姐姐，唯恐再惹来一顿责罚，毕竟上一次的教训记忆太深刻。

但素影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看姐姐没有动怒，素娥放下心来，转身自顾自的又开始尝试，小小年纪偏执的性格已可见一斑，却在下一瞬身子蓦地腾空，落入了一个怀抱里。

那个怀抱凉凉的，一点也不温暖，却格外地坚定踏实，莫名地让人一阵心安。素娥一时有些恍惚，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小时候，顿时鼻子一酸，有种想哭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