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置完外戚贪腐一案,接连几日阴雨连绵,整座皇城浸在湿冷雾气里。白日朝堂往来周旋,入夜后殿内冷清空旷,雨声敲打着窗棂,衬得四下愈发孤寂。
宫人早已备下热茶与暖炉,孟清漪却无心取暖,独坐案前望着窗外连绵雨丝,心头积攒连日的疲惫无处纾解。
这些年独掌朝政,世家刁难、外戚作乱、水患安民,一桩桩重担尽数压在她肩头。朝堂之上人人敬她摄政皇后的身份,却无人知晓她夜深人静时的疲惫与茫然。先帝长眠皇陵,世间再无一人能与她共分烦忧,心中苦楚,无从言说。
她起身取来常年伴身的素木匣,开锁取出那枚青玉佩握于掌心,玉石被捂了许久,才稍稍带上一点暖意。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年少小院,彼时也是这般绵绵雨天。陆时安体弱畏寒,却会搬一张小凳坐在廊下,拉着她一同听雨,避开世间所有纷争算计。那时没有朝堂权衡,没有江山重任,只需守一方小院,煮一壶清茶,闲谈风月乡邻。
他从不用强硬手段解决矛盾,永远以温和包容化解一切尖锐,是她一生都向往的无忧光景。
对比先帝萧景朔,却是截然不同的模样。先帝一生身处刀兵权谋之中,行事凌厉果决,遇乱必平,逢奸必治,以一身强硬风骨撑起四海太平,将千斤重担独自扛下,连心绪烦闷都只会默默隐忍,不愿拖累旁人。
一柔一刚,一闲一责,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相逢于她的岁月。
雨声渐密,孟清漪铺开那幅江南水乡画卷,画中烟雨小桥,恰好衬着此刻窗外雨景。指尖缓缓拂过纸面,心底怅然漫开。
若当年陆时安不曾早逝,她大抵一辈子困于江南小镇,无高位枷锁,无朝堂风波,安稳平淡过完一生;可乱世倾覆,命运推着她走到帝王身侧,携手平定天下,收下这万里灯火,也收下无尽孤独。
没有孰好孰坏,皆是命中注定。陆时安赠予她心底永存的温柔底色,先帝交付她不可推卸的家国责任,少了任何一人,都不会是如今的孟清漪。
身后传来轻浅脚步声,萧承煜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入殿中,身上沾着细碎雨珠。少年望见桌上铺开的画卷与玉佩,安静走到母后身侧。
“母后又在想念两位故人吗?”
孟清漪侧头,抬手拭去少年肩头雨痕,轻轻点头:“夜深听雨,难免想起从前。”
“陆公子给母后安稳,父皇给母后山河,他们都没有离开,一直陪着你对不对?”
孩童简单直白的话语,瞬间抚平孟清漪心底郁结。她将玉佩塞进萧承煜手中,轻声嘱咐:“往后你亲政,心中要常存两份心意,记着陆公子的悲悯,不忘你父皇的担当,方能护好满城百姓灯火。”
萧承煜郑重握紧玉佩,牢牢记下这番话。
雨落整夜,烛火摇曳。孟清漪收好画卷与玉佩,锁回木匣。长夜孤寂之时,两段旧念相伴在侧,便是她独守江山,最妥帖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