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情安抚妥当,朝堂暂得几日安稳,萧承煜课业之余,常往紫宸殿寻孟清漪相伴。
这日午后,孟清漪正伏案核对各地赈灾回执,少年太子独自立于殿角,目光久久落在那只常年上锁的素木匣上,忍耐多时,终于轻声开口发问。
“母后,那木匣之中,究竟藏着何物?儿臣见你时常独自取出来端详,却从未让我看过。”
孟清漪放下朱笔,抬眸看向满眼好奇的太子,心中微动。从前先帝在世,二人为此匣心结难解,她从不愿与人谈及内里旧事;如今先帝长眠,隔阂尽消,旧事不必再刻意遮掩,正好将两段过往说与孩子知晓,教他常怀仁善之心。
她招手让萧承煜走近,掏出腰间铜锁旋开匣盖,水乡画卷、青玉佩、泛黄小字条尽数铺展在素绢之上。
萧承煜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温润玉佩,满眼疑惑。
“这些并非父皇遗物,是母后年少时的东西吗?”
“是。”孟清漪声音柔和,缓缓梳理起尘封多年的年少岁月,将陆时安的故事完整道出。
“在遇见你父皇之前,母后家乡遭战火屠戮,孤身一人无处可去,偶遇一位名叫陆时安的少年。他自幼体弱,常年缠绵药石,心地却格外柔软,收留无处落脚的我,分我衣食,教我识字作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画卷上小桥流水的景致,眼底漫开一层浅淡怅然。
“只是他福薄命短,我尚未来得及南下江南逃难,他便染病不治,早早离世。这玉佩是他赠予我的护身之物,这幅画,是我流落江南时,描摹出来怀念那段不必颠沛的安稳时光。”
萧承煜静静听着,方才懵懂好奇尽数散去,心底生出几分惋惜。
“那位陆公子,待母后极好,却没能长久相伴。”
“是啊。”孟清漪将玉佩拿起,握在掌心,“他是我苦难年少里,唯一一束暖意。一生所求不过平淡安宁,待人从无算计纷争,见不得旁人受苦,这份悲悯之心,我记了许多年。此番南方洪水,我执意倾尽内库钱粮赈灾,便是记着他当年善待乡邻的模样。”
“那父皇呢?”萧承煜仰头询问,“父皇与陆公子,于母后心中,孰轻孰重?”
孟清漪浅浅一笑,并无半分为难,将画卷与案头先帝遗折一并摆在一处。
“二者从无轻重之分。陆时安予我年少救赎,教我心怀温柔;你父皇与我共踏乱世刀兵,扫清奸佞,托付我万里江山,教我扛起责任。一段是我心底藏了半生的安稳念想,一段是我半生风雨并肩的归宿,缺一不可。”
她细细叮嘱太子,日后执掌天下,既要存有陆时安那般体恤百姓的柔软,亦要有先帝平定祸乱、守住家国的决断,柔刚相融,方为仁君。
萧承煜似懂非懂,伸手轻轻抚过青玉佩,将这番前尘往事牢牢记在心底。
暮色缓缓落满殿宇,孟清漪将物件一一收回匣中锁好。
少年太子知晓了匣中深藏的温柔旧忆,往后再看见这木匣,便懂得,他母后心底,藏着一段无人替代的年少温情,亦藏着与先帝相守半生的家国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