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寒春将至，兵戈暗涌

接连数日，孟清漪两头奔波，白日坐镇后宫调度宫人清查重臣眼线，入夜便守在紫宸殿照料萧景朔汤药起居，还要抽空梳理祭坛护卫布防图，日夜不得安歇。

萧景朔看在眼里，心中疼惜，却无力替她分担分毫。寒毒深入心肺，如今别说批阅奏折，稍一思虑过重便咳喘不止，偶尔咳出的血丝，一日比一日浓重。

这日午后，阳光淡弱，带着料峭的寒意。奶嬷嬷领萧承煜入殿，孩童手中捧着一卷刚临摹好的字纸，蹦蹦跳跳跑到榻前献与萧景朔。

“父皇你看，承煜写好了‘平安’二字。”

萧景朔抬手，颤抖着抚过纸上稚嫩字迹，心头一软，伸手将孩子揽在身侧。

“承煜要记住，平安二字，是世间最难求的东西。”

萧承煜似懂非懂点头，转头看向一旁整理布防图的孟清漪：“母后每日都在画好多小人兵马，是要去打仗吗？”

孟清漪放下手中狼毫，将孩子搂进怀中温声安抚：“只是防备有心之人作乱，不会轻易动刀兵，承煜不必害怕。”

话音未落，宫外传进来边关快马急报。

镇西将军依密令挑选的两千精锐骑兵，已悄然抵达京郊山谷隐蔽驻扎，只是队伍行踪不慎被太尉府在外游荡的探子窥去一角，对方虽未摸清兵马数量，却已知边关有部队向京城靠拢。

萧景朔接过密报，指尖骤然收紧，胸口闷痛瞬间袭来，他捂住嘴压抑咳嗽，半晌才缓过气息。

“太尉嗅觉倒是灵敏，这下必定会加快谋逆筹备，恐怕等不到开春祭祀，便会提前动手。”

孟清漪接过密信细看，眉心紧紧拧起：“如今精锐铁骑藏于近郊，军中眼线清剿大半，宫内守备严密，可太尉手中握着不少宗室子弟，又掌控半数户部钱粮，若仓促起事，难免伤及无辜朝臣与百姓。”

“不能坐以待毙。”萧景朔沉声道，“今夜你召见几位忠心老臣，互通消息，统一口径；再传信镇西将军，令骑兵日夜警戒，一旦城内出现动乱信号，即刻入城合围。”

孟清漪即刻记下所有指令，安排心腹女官分头传召大臣。殿内一时只剩萧景朔与年幼的萧承煜相对，孩童不知风雨将至，靠在帝王肩头沉沉睡去。

萧景朔垂眸望着孩儿稚嫩眉眼，又看向殿角落锁的木匣，心底万般滋味翻涌。

他这一生，争天下、平战乱、抗权臣，什么凶险都闯过，唯独放不下妻儿，放不下这满室灯火的万里河山。从前耿耿于怀的江南旧忆，如今再看，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点执念。

不多时，几位追随萧景朔起兵的元老悄悄入宫，在内阁偏厅等候。孟清漪独自前去会面，将探子窥见铁骑、太尉可能提前谋逆之事如实告知，又拿出祭坛布防图纸，与众人商议应急对策。

一众老臣见皇后条理清晰、筹谋周全，心中敬佩之余，也暗自心疼帝王病重，朝中大事竟要女子一力支撑。

商议至深夜，各方对策敲定完毕，孟清漪折返紫宸殿，推门便看见萧景朔独自立在窗边，单薄的身子裹着厚重狐裘，静静眺望远处成片宫灯。

“夜里风寒，陛下怎可起身久站？”她快步上前扶住他胳膊，能清晰感受到他周身冰凉。

“只是想看看这满城灯火。”萧景朔声音轻淡，“朕拼了半生，才换来眼前这般太平光景，若是毁在太尉手里，朕死也难安。”

“有铁骑在外接应，有诸位忠臣在内制衡，绝不会让世家毁了江山。”孟清漪扶他走回软榻，亲手端上温热汤药。

萧景朔饮下药汤，苦涩在喉间蔓延，抬眼看向她，眼底带着近乎托付一切的恳切：“若事起仓促，朕来不及护你们，你记住暗道方位，带着承煜先脱身，不必顾念朕。”

“臣妾绝不独自离开。”孟清漪语气坚定，“夫妻、母子本就该同进退，刀兵祸乱面前，我不会丢下陛下一人。”

萧景朔望着她决绝的模样，心中酸涩又温暖。纵然心底留有一段旧时光，可危难关头，她愿与他共赴险境，这份相守，真实无伪。

夜深人静，萧承煜早已安睡，殿内烛火摇曳，映着那只存放画卷、玉佩、字条的木匣。

萧景朔主动开口，打破长久沉默：“等这场祸乱平定，若是朕还活着，便陪你去江南走一趟，看看你当年待过的水塾。若是没有机会……那匣中旧物，便留作你往后孤寂时日的慰藉。”

孟清漪一怔，心底积压许久的愧疚骤然翻涌，眼眶微微发热。

他到生死关头，不仅放下了多年心结，还想着成全她年少遗憾，这般包容，她无以为报。

“陛下不必这般迁就臣妾。”她低声道，“臣妾只盼能陪陛下熬过此次兵戈，守着承煜安稳长大。”

窗外寒风呼啸，距离原定祭祀大典不足两月，太尉知晓边关铁骑入京，谋逆计划必定提前，一场席卷皇城的大乱，近在咫尺。

一边是暗藏山谷的精锐骑兵、同心协力的忠臣；一边是蓄谋已久的世家宗室、宫内未除尽的细作；帝后二人共守一座风雨飘摇的皇城，身前是迫在眉睫的兵戈，身后是解不开的心事与注定难测的别离。

万千灯火铺展万里江山，繁华之下，兵戈之声已在暗处隐隐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