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孟清漪亲自处置完所有传信调度,回到内殿时已是夜半,殿中烛火大半燃尽,只剩一盏残灯悬在帐边,光影昏沉。
萧景朔并未睡熟,听见脚步声便缓缓睁开眼,脸色比白日更显青白,方才等她的半柱香里,又悄悄咳喘过几回,袖口淡染血色。
“诸事都安排妥当了?”他声音轻弱,怕惊扰深夜静谧。
孟清漪卸下身上披风,坐在榻边矮凳,低声回话:“两路心腹内侍已连夜出城,快马奔赴边关传信镇西将军,令他精选两千精锐,隐蔽行至京郊山谷埋伏,无密诏绝不现身;禁军统领今夜入宫领了名册,承诺三日之内清完军中世家眼线,宫门各处换忠心将士值守。”
条理清晰,每一环都堵死太尉开春逼宫的路子。
萧景朔微微颔首,眼底却浮起浓重倦意与心疼:“又是劳你奔波大半宿,天寒夜深,何苦事事亲力亲为。”
“事关承煜性命与江山社稷,臣妾不敢假手旁人。”孟清漪抬手探了探他额头,一片冰凉,又伸手拢紧榻上锦被,“陛下今夜咳得频繁,我让厨房温着安神汤药,即刻取来。”
萧景朔拉住她的手腕,不让她起身,指尖冰寒,力道却很轻。
“不必忙了,陪朕坐一会儿。”
窗外夜色沉沉,满城灯火尽数熄灭,皇城陷入沉寂,唯有紫宸殿这一盏孤烛,照着二人无言相对。连日筹谋谋逆之乱,再加上太医那句一年时限压在心头,生死别离的氛围无声漫开。
“镇西将军兵马入京,动静再隐蔽,也难保不被太尉探子察觉。”萧景朔缓缓开口,细细剖析隐患,“祭祀大典那日,祭坛开阔,世家宗室人手众多,若真动起手来,刀剑无眼,你与承煜务必躲在忠将护卫中心,万万不可出头。”
他把祭坛避险路线、接应将领名号、逃生暗道位置,一字一句细细叮嘱,每一句都像是在交代身后遗言。
孟清漪静静听着,喉头酸涩发胀,强忍着才没落下泪:“臣妾全都记牢,定会护好承煜,保全自身,不让陛下筹谋落空。”
“朕不怕死,唯独放不下你们母子。”萧景朔目光落向殿角那只木匣,如今再无半分不甘嫉妒,只剩释然,“往后朕不在,朝中受委屈、深夜独处难捱之时,匣中旧物你尽管留着,算是一点念想,不必再顾及旁人眼光。”
从前日日介怀的一桩心事,到生死将近,反倒彻底放下。比起争一份独一无二的真心,他更盼她往后岁月,有一物可慰孤苦。
孟清漪心口重重一震,抬眸看向他病弱憔悴的模样,愧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陛下宽宏至此,臣妾心中有愧。这么多年,只因年少一段偶遇,让陛下年年暗自郁结,如今想来,是臣妾愚钝。”
“与你无关,是朕执念太深。”萧景朔浅浅一笑,笑意单薄易碎,“乱世之中,他先给了你安稳;太平之下,朕护你余生平安。两段缘分,本就不该分高低。只是遗憾,朕没能早早遇见你。”
一句遗憾,道尽半生求而不得。
二人沉默许久,残烛噼啪燃落灯花,将彼此影子揉在地面,看似贴近,中间却隔着生死、隔着一段无法参与的江南旧时光。
不多时,偏殿传来萧承煜睡梦中小声呓语,想来是孩童夜里不安稳。孟清漪想起尚且懵懂的幼子,心头又添一重重压。
“承煜如今尚不懂朝堂凶险,等此事平定,臣妾会亲自教他理政、识人心、辨忠奸,待他能独当一面,才算不负陛下托付。”
萧景朔望着帘外偏殿方向,眼底漾开柔软:“朕不求他雄才大略,只求他一生安稳,不必像朕一般,半生被江山枷锁困住,一身病痛缠身。”
他穷尽一生打下万里灯底江山,却深知皇权背后无尽苦楚,反倒盼幼子平凡度日。
聊至此处,汤药刚好送到,热气袅袅驱散一室寒凉。孟清漪扶起萧景朔,亲手端着药盏喂他喝下,苦涩药味在殿内散开,如同二人眼下万般滋味,苦多于甜。
饮完汤药,萧景朔倦意涌来,靠在软枕上闭目休憩,只是睡得极浅,眉头始终轻轻蹙着,想来梦里仍在忧心开春那场大乱。
孟清漪守在榻边,一夜未敢合眼。
她望着殿中静立的木匣,又望向身侧残烛相伴的帝王,前路近在咫尺的兵变、帝王日渐衰败的身躯、将来独守江山的孤苦,万千心绪缠作一团,无处排解。
天边渐泛鱼肚白,第一缕微光刺破长夜,距离开春祭祀大典,只剩不足两月。
京郊埋伏的铁骑、宫中潜藏的眼线、虎视眈眈的世家权臣、一纸托孤密诏、一匣江南旧忆,所有伏笔尽数收拢,只待那场席卷朝野的风暴如期而至。
万里灯底江山,繁华之下暗流汹涌,一场离别,一场兵戈,正在不远处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