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加急密信字字扎眼,萧景朔攥着信纸的手止不住发颤,胸腔里闷痛翻涌,喉间腥甜几度涌上,他死死咬紧牙关,才没当众咳出血来。
孟清漪看得心惊,伸手轻轻扶上他的胳膊,柔声劝:“陛下先放宽心绪,此事尚有转圜余地,不必急着动气伤身。”
“如何放宽?”萧景朔抬眸,眼底覆着一层冷冽疲惫,“太尉手都伸到边关副将身上,分明是想掏空朕留给承煜的所有依仗。一旦边将倒向世家,那封托孤密诏,便形同废纸。”
他半生浴血换来的兵权屏障,眼看就要被朝堂权臣暗中瓦解,再加上自身寒毒缠身、时日无多,焦虑与无力层层叠叠压得他喘不过气。
孟清漪沉吟片刻,条理分明给出对策:“镇西将军忠心无二,只需传一封密函叮嘱他严查军中外来客,扣押太尉派去的说客;另一边,臣妾以内宫名义,召见几位驻守京畿的中层将领,施以安抚赏赐,稳住京城周遭兵力,双线制衡,断太尉里外勾结的图谋。”
这番布局周全稳妥,内外兼顾,萧景朔心头紧绷的弦稍稍松了几分。他侧头看向身侧女子,眼底藏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永远能在危局之中迅速理清出路,是能独撑九州的人。可这份清醒坚韧,从来不是为他一人而生,更多是源于江山托付与感恩。
“有你筹谋,朕少去一大半顾虑。”萧景朔声音微哑,目光不自觉又扫向殿角那只木匣。
方才那枚青玉佩的模样,还清晰印在脑海。寻常一块旧玉,抵得过满堂金玉珍宝,只因那是她年少绝境里唯一的暖意,是他无论如何都复刻不出的过往。
孟清漪顺着他的视线瞥见木匣,心底微微一涩,主动开口:“陛下若是介怀匣中旧物,臣妾大可寻一处深埋,往后再不取出。”
她不愿这陈年旧事反复横在二人之间,加重他心底郁结。
萧景朔闻言摇头,浅浅扯出一抹落寞笑意:“不必。物件是你的念想,朕无权夺走。只是偶尔会想,若当年先遇你的人是我,是不是就不必日日看着这些旧物暗自神伤。”
“世事没有假设。”孟清漪低声道,“当年乱世流离,遇见那人是劫后一暖;后来得陛下相救,赐我后位、护我孩儿,是余生归宿。两段际遇,各有分量,无从取舍,也无从抵消。”
她分得清过往与当下,从未生出半分背弃之心,可人心的柔软,早已在年少时分走一半。
萧景朔不再纠缠这件事,眼下边关隐患迫在眉睫,容不得沉溺私情心绪。他取来空白密笺,强撑着精神提笔,写给镇西将军的信字迹微微抖动,每写几字,便要停顿喘息。
孟清漪见状,主动接过纸笔:“陛下口述,臣妾代为书写,保管一字不差,绝不泄露半句机密。”
萧景朔没有推辞,缓缓开口,细数边关核查、扣押说客、严防世家渗透的种种指令。孟清漪落笔工整,将所有叮嘱一一记录,写完后交由他核对,再加盖帝王私印,遣心腹内侍快马送出京城。
密信送走,窗外风雪渐渐小了些,天光透过雪雾淡淡淡地落进殿内。
奶嬷嬷抱着萧承煜走进来,孩童手里攥着一块新得的暖玉,兴冲冲跑到二人面前:“父皇母后,你看,这玉白白亮亮,比匣子里那块好看多啦!”
一句话,瞬间让殿内气氛凝滞。
想来是方才她开匣查看水渍时,恰好被玩耍的萧承煜远远瞥见了匣底青玉佩。
孟清漪连忙摸了摸孩子的发顶,轻声安抚:“两块玉各有不同,不可拿来比较。”
萧景朔望着孩童手中华贵新玉,再想起匣底那枚褪色旧玉,心中那道隔阂又清晰浮现。他坐拥天下美玉,日日赠予她各式珍玩,却始终比不上乱世里旁人随手相赠的一块普通古玉。
“承煜喜欢,便留着把玩。”他压下心底酸涩,温声对孩子说话,刻意掩去情绪,“只是往后不可随意触碰母后的木匣,那是母后珍藏的旧物。”
萧承煜似懂非懂点头,乖乖靠在孟清漪怀中,把玩手里的暖玉。
萧景朔独自移步窗边,望着城外连绵白雪覆盖的万里疆土。
他稳住流民粮草、布下托孤密诏、笼络边关老将,步步设防对抗太尉一党,看似将江山后路安排得滴水不漏。可唯独两件事无力掌控:一是日渐衰败、步步走向尽头的身躯,二是孟清漪心底那段无法磨灭的江南旧时光。
木匣静立角落,画、字条、青玉,三样物件封存一去不返的年少安稳;眼前风雪江山,权臣暗斗、龙体沉疴、幼主尚小,重重重担悬在头顶。
孟清漪抱着萧承煜,抬眼望向窗边孤寂的身影,心底满是两难。
她想倾尽余生替他守住这万里灯底江山,想安分相伴消解他所有不安,可心底深处那一点旧年余温,终究无法彻底抹去。
风雪将歇,朝堂暗流却愈演愈烈,一场席卷朝野的风暴,正在大雪消融之际,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