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彻夜未停,第二日清晨宫道积雪深及脚踝,放眼望去一片素白,压得整座皇城都透着沉郁。
孟清漪天未亮便起身,未去惊扰榻上休养的萧景朔,独自去往三省值房,对接户部官员核对南边粮草账册。太尉刻意截留粮车,地方士族私囤存粮,账目盘根错节,处处皆是人为设下的阻碍。
她坐镇值房半日,理清所有关节,定下对策:先调拨内宫私库银两,就近采购民间存粮加急送往南边安抚流民,暂缓祸乱;再暗中记下所有参与囤粮的士族名单,待时机成熟一并清算。
诸事敲定,她才踏着积雪折返紫宸殿。
刚入内殿,便听见压抑的咳嗽声此起彼伏。萧景朔没能安分静养,趁她外出,独自翻看堆积如山的边防文书,寒毒被风雪与劳神双重催动,此刻正扶着案沿剧烈咳喘,素白袖口一片刺目猩红。
“陛下!”孟清漪心头骤然一紧,快步上前夺下他手中卷宗,语气藏不住责备,“昨日才同你说好静心休养,怎又独自操劳?咳血这般严重,难道半点不顾惜自身?”
萧景朔缓了许久,气息依旧紊乱,苍白的脸上不见半分血色,低声苦笑:“边关布防、南边流民,桩桩件件压在头上,朕实在安歇不下。”
“现下粮草之事臣妾已有万全对策,无需陛下费心。”孟清漪将梳理好的处置条理细细讲给他听,条理清晰,步步稳妥,“先用内库银解燃眉之急,稳住流民,不叫太尉借百姓生事;涉事士族名册我已全部记下,只等边关老将领兵入京制衡,便可彻底清算。”
萧景朔静静听着,眼底浮起复杂暖意。
朝堂步步危机,若不是她冷静周旋、统筹诸事,仅凭他日渐衰败的身子,根本无力招架太尉一党层层算计。可暖意之下,心底那处缺憾依旧清晰。她能替他守住江山万民,却始终不能全然交付真心。
“有你坐镇中枢,朕心中踏实不少。”他轻声道。
孟清漪刚要回话,偏殿传来萧承煜软糯的哭声,想来是孩童醒来看不见父母心生不安。她转身想去照看,途经殿角存放画册的木匣时,昨夜开窗积雪融化,水渍顺着匣底缝隙渗了一小片,她下意识上前检查,抬手打开铜锁。
除去画卷与夹层字条,匣底最深处,压着一枚褪色的青玉佩,玉质温润,纹路素雅,是她从未拿出来过的物件。
萧景朔目光精准落在那枚玉佩上,沉默良久,终是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这也是当年那人赠予你的?”
孟清漪指尖一顿,轻轻将玉佩拿起,玉身早已被摩挲得光滑,藏在匣底十余年,从未示人。
“当年临别之物。”她低声应答,“乱世流离,身上值钱物件尽数散尽,唯独这块玉,一直带在身边。”
短短一句话,道尽那段年少岁月在她心底的分量。一卷画、一张字条、一枚玉佩,三样旧物,拼凑出他从未参与的安稳时光。
萧景朔心口泛起绵长酸涩,却没有往日的偏执愤懑,只剩无力的落寞。
他坐拥天下珍宝,奇玉名器数不胜数,后宫金银绸缎任由她取用,却抵不过旁人早年赠予的一枚普通青玉佩。他能给她至高无上的后位、保全母子性命的兵权密诏,却给不出绝境里第一份温柔慰藉。
“朕不夺你的旧物,也不再苛责你放下过往。”他缓缓移开视线,不愿再盯着那枚玉佩徒增心绪,“只是时常惶恐,若朕骤然离去,你守着万里江山,深夜独处之时,会不会更念旧时安稳。”
孟清漪将玉佩轻轻放回匣底,锁好铜锁,转过身看向他病弱憔悴的模样,心头五味杂陈。
“旧时岁月早已落幕,斯人长眠,再无回头路。”她语气坚定,“如今臣妾心中记挂的,是陛下龙体,是尚幼的承煜,是你拼死换来的九州大地,这才是我眼下该守的一切。”
道理她分得清清楚楚,所作所为也尽是皇后本分,可心底那一小块柔软,终究留给了逝去之人,无法抹去。
萧景朔轻轻点头,不再深究旧物,转而重回朝堂正事:“太尉此次借粮草发难不成,必定会另寻事端,往后宫内宫外戒备再加重几分,心腹内侍轮流值守,切莫给世家眼线可乘之机。”
“臣妾明白,即刻便去安排。”
话音未落,殿外内侍匆忙入内禀报,边关送来加急密信。
萧景朔心头一紧,不顾胸口闷痛,伸手接过信笺拆开,短短数行字,让他本就苍白的面色彻底沉冷。
镇西将军传信,太尉暗中派遣心腹前往边镇,试图拉拢中层副将,分化边关兵权。
孟清漪凑上前看清内容,眉心紧锁:“太尉野心竟到这般地步,连边关守军都要插手。”
“兵权是我们最后的依仗,他若搅乱边镇,承煜便再无屏障。”萧景朔攥紧信纸,指节泛白,寒痛顺着骨缝蔓延全身,“看来不能再一味退让,必须提前布局,斩断他安插在边关的眼线。”
风雪仍在窗外呼啸,漫山遍野白雪封城。
殿角木匣静静立着,匣底藏着年少遗痕;眼前帝王一身沉疴,满心皆是江山与幼子的后路。
朝堂风波层层递进,权臣步步紧逼,帝王命数将近,一卷旧画、一枚古玉隔开的两段岁月,终究要裹挟着万里灯底江山,一同迎来无可规避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