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另一个结局
沈砚之是被疼醒的。
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像是被人用平底锅拍了一下,他猛地睁开眼睛,视野里是一盏刺眼的手术灯,白花花的光晃得他本能地抬手去挡。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别动。”
那个声音带着点沙哑,像是刚哭过,但又习惯性地摆出一副凶巴巴的调调。沈砚之浑身一僵,手停在半空中,缓缓转过头去。
陆清欢坐在病床边,眼眶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乱得像鸡窝,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卫衣,怀里抱着一个保温杯,正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
沈砚之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铁皮:“你……是人是鬼?”
“我是你祖宗,”陆清欢把保温杯往床头柜上重重一放,“昏迷了两天两夜,醒了就开始说胡话,你脑子被车撞傻了?”
沈砚之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病号服,右手打着石膏,左腿被吊了起来,胸口贴着各种电极片,旁边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病房的窗户外面是蓝天白云,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落在陆清欢的侧脸上,把她脸颊上那道浅浅的划痕照得清清楚楚。
活的。
她是活的。
“我……”沈砚之的声音在发抖,“我以为你死了。”
陆清欢的眉头皱了起来,用一种“你是不是还没清醒”的表情看着他,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沈砚之,你是不是撞到头之后把脑子里的水撞匀了?死的是我?是你开车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了,副驾驶都撞变形了,你在ICU躺了四十八小时,医生说你再不醒可能就植物人了——你知道我这两天怎么过的吗?”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开始发抖,眼眶又红了,但她咬着嘴唇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狠狠地瞪着他不让眼泪掉下来:“你要是敢变成植物人,我就把你呼吸管拔了,我说到做到。”
沈砚之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凶巴巴的脸,看着她眼角那点没藏好的水光,看着她紧紧攥着保温杯的手指关节发白,突然就笑了。笑得眼泪从眼角滑进了耳朵里,笑得胸口扯着伤口疼,但他停不下来。
他想起来了。
那天下午他确实接到过一个电话,说公司出了点状况需要他紧急处理一下,他开车赶过去的路上经过了一个十字路口,然后——然后就是一片白光,和震耳欲聋的撞击声。
没有方贺,没有爆炸,没有河里翻涌的火光。没有白布下面那只戴着戒指的手。
所有那些都是他在昏迷的时候做的梦,一场漫长到仿佛过完了一辈子的噩梦。
“陆清欢。”他叫她。
“干嘛?”她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冰箱里的提拉米苏,最后一个,给我留着。”
陆清欢愣住了,然后猛地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我做提拉米苏了?你是不是在昏迷的时候偷偷醒过?沈砚之你到底是不是人,昏迷了还惦记着偷我蛋糕?”
沈砚之笑得更厉害了,笑得眼泪止都止不住,笑得陆清欢以为他脑子真的撞坏了,慌慌张张地按了呼叫铃。护士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一个浑身是伤的男人笑得满脸是泪,旁边的女人一边骂他神经病一边也在掉眼泪,两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后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沈砚之在医院住了大半个月,陆清欢每天来陪床,每次都带一堆东西来,但就是不肯带冰箱里那个提拉米苏。沈砚之问了三次,她都说“等你好了回家自己拿”,气得他咬牙切齿地说等他出院第一件事就是把那蛋糕吃了,陆清欢说你先打得过我再说。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沈砚之拄着拐杖走出医院大门,陆清欢去开车,让他在门口等着。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天,感觉像是隔了一辈子才看到这样的阳光。
那枚刻着“死对头一辈子”的戒指还牢牢地箍在他的无名指上,在阳光下折射出一小片细碎的光。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转了转,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陆清欢把车开过来,摇下车窗冲他喊:“上车啊,愣什么愣,是想在医院门口站成望夫石吗?”
沈砚之拄着拐杖慢慢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放着周杰伦的老歌,是陆清欢的品味,空调温度打得偏高,是她一贯的怕冷。一切熟悉得让人鼻子发酸。
“陆清欢。”他系好安全带,突然开口。
“嗯?”
“我爱你。”
车厢里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陆清欢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看他,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你是不是把医院的药偷出来吃了?”
“没有,我说真的。”
“沈砚之你真的撞坏脑子了。”
“我说我爱你,你就不能给个正常点的反应?”
“正常反应?”陆清欢发动了车子,一脚油门踩下去,语气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那我告诉你,你的住院费是我垫的,一共三万二,加上我请假的误工费和来回油钱,四舍五入算你五万,信用卡还是现金?”
沈砚之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他伸手去够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乱糟糟的马尾里,轻轻揉了揉。
“从我的工资卡里扣,”他说,“扣一辈子。”
陆清欢的耳朵尖更红了,但她没有躲开他的手,也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把车开得很稳,稳到沈砚之在副驾驶上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他的梦里没有爆炸、没有火光、没有白布和担架,只有一颗最大最红的草莓糖,他偷偷藏在手心里,等着那个扎小揪揪的女孩来抢。
到家之后沈砚之拄着拐杖第一件事就是往厨房冲,打开冰箱翻出那个提拉米苏,用左手笨拙地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陆清欢跟在后面骂他饿死鬼投胎,说刚从医院回来不能吃这么凉的,伸手就要抢。沈砚之护着蛋糕满客厅跑,拐杖甩飞了砸翻了茶几上的花瓶,花瓶里的水流了一地,两个人光着脚站在水里还在抢那一口蛋糕。
最后蛋糕糊了两个人一脸,沈砚之低头亲了她一口,鼻尖蹭着她的鼻尖,把可可粉蹭得到处都是。
“陆清欢,”他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很轻,“我做了个梦,梦里我把你弄丢了。”
陆清欢没说话,她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他的手上有石膏硌着她,她的头发上有可可粉蹭在他下巴上,地板上全是水和碎玻璃,整个客厅一片狼藉。
但谁在乎呢。
后来沈砚之把那个噩梦的内容一五一十地讲给了陆清欢听。陆清欢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梦里的我居然为了反抗一个入室抢劫的就摔死了?沈砚之,你是有多看不起我?我可是跆拳道黑带,真要有人闯进来,躺担架的指不定是谁呢。”
沈砚之笑了,笑得眼眶又红了。
“对,”他说,“我梦里的你太菜了,完全不符合实际。”
“知道就好,”陆清欢翻了个白眼,然后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以后别做这种梦了。”
“好。”
窗外的夕阳正在往下沉,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客厅。厨房里飘来排骨汤的香气,陆清欢的拿手菜,沈砚之在医院念叨了八百遍的那一道。电视开着但没人看,遥控器被压在一个靠垫下面,谁都没有去够。
沈砚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边,呼吸均匀而安稳。他的手搭在她的背上,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一下一下,有力而真实,和他的心跳隔着两层皮肤和一层薄薄的衣料,在同一个频率上跳动着。
他觉得够了。
这就够了。
噩梦终归是噩梦,醒了就不作数了。真正的人生是他们现在过的这个——会吵架会斗嘴会抢蛋糕,会把对方气得跳脚又会在半夜偷偷给对方掖被角,会为了一颗草莓糖记仇二十多年又会在二十多年后的某一天,把一整盒草莓糖塞进对方的枕头底下。
这才是他们应得的结局。
至于那个噩梦里的故事,就让它永远留在梦里吧。
不过有一件事沈砚之觉得挺有意思——出院后的第二个周末,他无意间翻到了陆清欢手机里的备忘录。最新的一条写于他出事的前一天晚上,只有一行字:
“如果哪天我不在了,冰箱里最后一个提拉米苏永远给他留着。”
他看了很久,然后默默地把手机放回了原处。
当天晚上,他趁陆清欢洗澡的时候,偷偷把冰箱里那个已经吃了大半的提拉米苏拿了出来,又在空出来的位置上放了一盒新买的草莓糖。
包装纸下面压了一张便利贴,上面画着一个竖大拇指的小人。
字写得很丑,是左手写的:
“死对头一辈子,少一天都不行。”
第二天早上陆清欢打开冰箱的时候看到了,站在冰箱前面愣了整整十秒钟。然后她若无其事地拿出牛奶,关上冰箱门,转身去热早餐。
但是沈砚之从书房的门缝里看到了——
她偷偷把那张便利贴揭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了围裙口袋里。
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你看,噩梦终究是假的。
这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