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云曦五岁那年的春天,姐姐从外面回来,带了一兜子糖果和一枚玉。
"来,戴上。"莫愁蹲下身,把青色的玉扣挂在妹妹脖子上。玉不大,刚好贴在锁骨下方,温温凉凉的。莫云曦低头用胖乎乎的手指捏着玉翻来覆去地看,玉面上刻着一个极小的"莫"字,笔画古拙,像虫子在爬。
"好漂亮。"她含含糊糊地说,嘴里还塞着姐姐带回来的奶糖。
莫愁笑了,伸手把她嘴角的糖渣擦掉:"从今天起,姐姐教你一个本事。每天晚上睡觉前闭眼,把手放在玉上,在心里叫它一声。"
"叫什么?"
"叫它'醒醒'。"
莫云曦不明白,但姐姐说的话她都听。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小胖手握着玉扣,闭上眼睛认真地喊了一声"醒醒"。什么也没发生。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喊到第五声的时候她困了,打了个哈欠,小手一松就睡了过去。
梦里她看见了一片红色的花。很多很多,像下雪一样往下落。有个声音在花林里笑,清亮亮的,像春天的小河。
第二天早上她把这个梦讲给姐姐听,莫愁正在厨房热牛奶,头也不回地说:"那就是巫力醒了。以后每晚都喊它,它会带你去看更多东西。"
莫云曦那时还不懂什么叫巫力。她只知道每天晚上闭眼喊"醒醒",那枚玉就会微微发热,然后她就会在梦里去各种奇奇怪怪的地方——有时候是开满花的地方,有时候是下着雨的长街,有时候是一座很大很大的房子,有很高很高的屋顶和亮着灯的长廊。
梦里的东西摸不到。有一次她伸手去够一朵红色的花,手指穿过了花瓣,像穿过一团雾。她回头想找人问问,却看见长廊尽头站着一个穿玄色衣服的人影,看不清脸,只觉着很高。
"你是谁?"她在梦里问。
那个人影没有回答,只是朝她的方向转了过来。莫云曦还没来得及看清,梦就散了。
这样的梦持续了整整一年。莫云曦六岁生日那天,姐姐把一枚新的玉扣系在她手腕上,说:"今晚试试跟它走。别怕,姐姐在。"
那晚莫云曦闭眼,喊了一声"醒醒"。两枚玉同时亮了起来——一枚在胸口,一枚在腕间。幽蓝色的光像丝线一样从玉里溢出来,缠住她的手指、胳膊、肩膀。她感觉自己被轻轻托了起来,脚下的地面消失了,四周是流动的蓝光,耳边有风声,有很远很远的钟鸣。
然后她摔进了一片雪里。
冷。冰冰凉凉的雪从领口灌进去,激得她打了个哆嗦。莫云曦挣扎着从雪堆里爬起来,发现自己穿着的还是那件粉色的小熊睡衣,脚上的兔子拖鞋陷在雪里,半截已经被浸湿了。
她抬头。
面前是一座很大很大的宫殿。比她梦里见过的任何一座都大,朱红的柱子一根根立在廊下,屋檐上蹲着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兽,铜灯里燃着火,火光把廊前的雪映成暖融融的橘色。她站在一片空旷的广场上,四周一个人都没有。
"……姐姐?"她小声喊。
声音在雪地里散开,没人应。莫云曦攥紧了胸口那枚玉,玉很烫,烫得她掌心发疼。她站在原地不敢动,兔子拖鞋在雪地里留下两个圆圆的小坑,冷风从睡衣下摆钻进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阿嚏——"
喷嚏声在空荡荡的广场上回响了一下,然后她听见侧面传来脚步声。有人从廊柱后面走出来,玄色的袍摆扫过雪面,腰间的玉佩叮当作响。
莫云曦扭头看去。
那是个年轻男子,很高,比她高很多很多,穿着玄色的冕服,头上戴着冠,冠前垂着十二串白色的小珠子。他的脸在火光和雪光里半明半暗,眉目极其清俊,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冬夜的深潭,此刻正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的神色。
莫云曦往后退了一步,兔子拖鞋在雪里打了个滑。
"小哥哥,"她仰着脸,声音又细又小,还带着一点刚打完喷嚏的鼻音,"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那个人没动。他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目光从她粉色睡衣上那只戴蝴蝶结的熊移到她脚上湿漉漉的兔子拖鞋,最后落回她脸上。片刻后,他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然后缓缓蹲下身来。
他蹲下来就和莫云曦差不多高了。莫云曦这才看清他的脸——很年轻,比他身上那套庄重的冕服年轻得多,眉宇间还有少年人的轮廓,眼尾却已经带着一种早熟的沉静。他歪着头打量了她很久,久到莫云曦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你叫什么?"
"莫云曦。"
"莫云曦。"他念了一遍,舌尖抵住上颚,像是在品这三个字的滋味。片刻后他微微弯了弯嘴角——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意,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你从哪儿来?"
莫云曦捏着睡衣下摆,老老实实地回答:"家里。"
"你家在哪里?"
"在……"莫云曦想了想,她说不清自己家住哪条街,只知道小区门口有棵大樟树,"在一个有樟树的地方。"
年轻人没追问。他站起来,朝她伸出一只手:"雪地里冷,跟我来。"
莫云曦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干燥,比姐姐的手大好多。她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小胖手放进了他掌心里。他轻轻握住了,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
廊下开了侧门,里面是一间暖阁。他牵着她走进去,让侍从添了火盆,又让人端来一碟蜜饯和一碗热乎乎的牛乳。莫云曦坐在厚厚的锦垫上,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牛乳,脚上的兔子拖鞋搁在火盆边烤着,冒出细细的白汽。
年轻人坐在她对面,支着下巴看她喝。烛火把他的脸映得暖了一些,那十二串白色的小珠子垂在额前,随着他偏头的动作轻轻晃荡。莫云曦喝完牛乳,舔了舔嘴唇,把碗放下,好奇地指着他头顶的珠子:"这个是什么?"
"冕旒。"他说。
"干什么用的?"
"挡着。"他伸手拨了一下其中一串珠子,白玉珠子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不让人看清我的脸。"
莫云曦歪着头看他:"可我现在看清了呀。"
他顿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意深了一些,嘴角的弧度终于抵达眼底,他眼睛弯了弯,沉沉的黑色里映出烛火跳跃的光。
"你说得对,"他说,"所以这话我只告诉你——你是第一个看清我脸的人。"
莫云曦眨了眨眼睛,不太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她只是觉得眼前这个人笑起来很好看,比梦里那片红色的花还要好看。她伸出小手,去够他冕旒上垂下来的珠子,指尖堪堪碰到一颗白玉珠时——
胸口的玉猛地烫了一下。
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往回拽,身体轻飘飘地离开锦垫,眼前的暖阁、火盆、蜜饯、对面那个人的脸全都开始模糊。
"诶——"她听见他喊了一声,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掌心温热,指节有力。可那股力量太大了,大得她整个身子都在往后飘。她只来得及看见他站起身朝她迈了一步,冕旒上的白玉珠剧烈晃荡,碰撞出一片碎裂般的声响。
"下次还来。"他抓紧她的手腕说,声音急促又低,"听到了吗?下次还来——"
黑暗吞没了一切。
莫云曦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自己床上。窗外天刚蒙蒙亮,鸟在叫,楼下有豆浆机转动的嗡嗡声。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腕上有一圈浅浅的红印,像被人握过的痕迹。
她愣了一会儿,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姐姐!"她翻身下床,光着脚往楼下跑,"姐姐!我见到一个人!他头上戴着好多珠珠!"
莫愁正在厨房盛豆浆,听见妹妹蹬蹬蹬跑下来的声音,转过身。她看见莫云曦手腕上的红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把妹妹接进怀里。
"见到他了?"她轻声问。
"嗯!"莫云曦用力点头,"他好高,给我喝牛乳,还让我下次还去!"
莫愁摸了摸妹妹柔软的头发,没说话。她看着窗外初春的晨光,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谁也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云曦,"她轻声说,"记住姐姐一句话。以后你长大了,去的地方会越来越多,见到的人也会越来越多。可今天见到的这个人——"
她停了停。
"你少见他几次。"
莫云曦仰着脸,不太明白:"为什么呀?"
莫愁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豆浆碗塞进妹妹手里,站起身来,转身走向窗边。窗外有麻雀落在樟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春日的阳光薄薄地铺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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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莫云曦不知道的是,在时空的某个夹缝里,一片巨大的光幕正悬浮于云海之中。
【时空坐标:西汉·建元元年·未央宫】
【对应现代时间:2019年春】
叶罗丽仙境的仙子们挤在云朵上,六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光幕里那个穿着小熊睡衣、光着脚跑下楼的五岁小女孩。王默捂着胸口倒吸了一口气:"她才五岁!五岁就敢往两千年前跑?还和少年皇帝拉了手!"
"那不是她主动去的,"水王子的声音从云朵另一侧传来,他的蓝眸凝视着光幕边缘那两行浮动的时空标记,"她的巫力刚刚觉醒,梦境和现实还没有清晰地分开。是那两枚玉替她牵了线,把她送到那个时间点去的。"
"建元元年,"舒言推了推眼镜,认真地看着光幕上浮动的坐标,"刘彻刚登基,十六岁,还没亲政。他头上戴的是天子冕旒,十二串白玉珠——那是帝王的规格。说明这时候他的父亲景帝已经驾崩了,他是新君。"
"可他看起来好……不像皇帝啊。"建鹏挠着头,"给小孩喝牛乳,还让她摸冕旒上的珠子?那玩意儿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碰的吧?"
"那只是对小姑娘的态度,"舒言面色有些凝重,"你们注意没有,他说'你是第一个看清我脸的人'。十六岁的天子,站在权力最中心却谁都不能信,他的祖母窦太皇太后还在世,朝中大臣各有心思,所有人都在透过冕旒看他那张脸背后代表的东西。莫云曦只是个五岁的孩子,她看他的眼神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对他来说,这反而是最稀罕的。"
齐娜抱着娃娃轻声开口:"所以他让她下次还去……他是真的想再见她。那样大的宫殿,那样多的侍从,可没有一个人能让他那样笑一下。"
王默趴在云朵边缘,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亮晶晶的:"才见了一面就舍不得了。那以后怎么办呀?她会长大的,她还会去找他的对不对?"
光幕里,画面已经切换到了莫家别墅的厨房。莫云曦正踮着脚尖趴在桌边喝豆浆,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巴咧着笑,胖乎乎的手指上还残留着一点白玉珠的凉意。她不知道有人在看着自己,也不知道手腕上那圈红印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姐姐那句"少见他几次"背后藏了多少年的叹息。
陈思思看着光幕中那个浑然不觉的小女孩,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她才五岁,这一面可能她长大了就忘了。可是那个人……他十六岁,他记得住。"
风过云海,光幕边缘的时空标记缓缓淡去,化作一缕细碎的光尘。
水王子望着光幕消散的位置,蓝眸里映着远天的雪光:"她不会忘的。那枚玉替她把这个人刻进魂里了。十年后,十五岁的莫云曦会再穿回去——而那一次,就不再是孩童的梦了。"
雪花无声地落进叶罗丽仙境,落在仙子们的发间和肩头。王默忽然转头问:"那他现在在做什么?两千年外那个十六岁的天子,此刻在做什么?"
光幕已经灭了,没人能回答她。
可如果此刻有人能看见未央宫,就会看见暖阁里的少年天子还坐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只小碗。碗沿上残留着一点没舔干净的牛乳渍,被他用拇指反复摩挲,直到那一点痕迹也彻底干了。
他抬起头,殿外风雪正紧。白玉冕旒垂在额前,被他伸手拨开,露出整张脸来——十六岁的、还带着少年人柔软弧度的脸。他看着空荡荡的暖阁,那里刚才还有一个小姑娘抱着碗喝牛乳,缺着门牙冲他笑。
"莫云曦。"他低声念了一遍,把那个名字拢进掌心,像是怕被风吹散了。
殿角的铜漏滴滴答答地响,更深夜重,而少年天子的眼底破天荒地落进了一粒光。很小,很亮,像梅瓣尖上凝的一粒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