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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雨擦肩,眉目藏尘

锦砚逢宸

第四章 街巷微逢,心迹深藏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低哑的声响,缓缓驶离定王行馆的森严地界。

车帘缝隙漏进细碎天光,暮春的风裹挟着街巷湿润的草木气,吹散了行馆内萦绕不散的威压肃穆。

车厢之内,气氛仍余几分紧绷。

镇安侯眉宇未松,望着身侧静坐的少年,终是压着声音,带着几分后怕叮嘱:“你今日太过莽撞。定王权倾朝野,一手把持半数朝政,他亲自赐婚是天大恩典,多少世家挤破头都求不来,也就你敢当众婉拒。”

萧宸珩端坐如松,月白锦袍端正整洁,眉眼沉静无波。

他垂眸敛袖,声音清稳有度:“儿子知晓分寸。”

“知晓分寸还敢拒皇室亲?”镇安侯轻叹一声,神色复杂,“幸而殿下惜你才干,胸襟宽宏,未曾怪罪。可你要记住,经此一事,你在定王心中,已然被格外记挂。这份记挂,是福,亦是险。”

这话落在耳中,萧宸珩心底微动。

旁人只当定王是赏识镇安侯世子的勤勉聪慧、少年得力。

可唯有他自己,从小到大,无数次在细微处察觉异样。

定王待他,从来不止君臣对后辈的赏识。

每一次召见、每一次提点、每一次格外宽容,都带着一种逾矩的、隐忍的偏爱与纵容。

从小到大皆是如此。

他年幼读书稍有进益,定王便破格赏赐珍宝;他初入仕途办差稍有功绩,定王便当众褒奖,压过一众宗室子弟;就连今日他大胆拒掉皇室姻亲、近乎拂逆颜面,定王非但不恼,笑意里反倒藏着一丝无人读懂的纵容。

这份偏爱无根无由,太过蹊跷。

多年来疑窦深埋心底,他从不敢深究,不敢窥探分毫。镇安侯夫妇待他恩重如山,待他视如己出,府中无人敢提他身世半句,所有人都默契守着一片空白。

他是镇安侯府独一无二的世子,是世人眼中侯府天赐的子嗣,干净坦荡,无半点瑕疵来历。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这一生,似乎从一开始,就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稳稳托在棋局之上。

只是他从不知,执棋之人,正是那位高高在上、权掌天下的定王。

心事沉沉起落间,马车已然驶入砚州城内繁华长街。

暮春午后,街市热闹喧腾,摊贩吆喝、行人往来,烟火气十足。镇安侯连日操劳公务,身心俱疲,掀开车帘朝外望了一眼,转头对萧宸珩道:“前头那家临街茶舍还算清静,我下去歇脚缓一缓。你若是嫌街市嘈杂,或是想随处逛逛,只管自行走动,莫要走远,日落前回此处汇合便可。”

“是,父亲。”萧宸珩恭谨应下,随镇安侯一同走下马车。

镇安侯迈步走入茶舍,他则独自转身汇入人流。长街两侧商铺林立,糖铺、绸缎庄、酒坊一字排开,柳絮随风漫天飞舞,沾在行人肩头发间。萧宸珩缓步慢行,目光闲散地扫过两旁光景,恪守着世家子弟该有的仪态,不曾肆意喧闹,也不曾驻足与摊贩随意攀谈。

一路行至中段,街边立着一间招牌陈旧的药铺,名唤回春堂,往来多是寻常百姓,不似达官贵人常去的药坊那般气派。

日头微微西斜,暖融融的光线斜斜铺在青石板上,来往车马穿插,将街道隔成两段。萧宸珩正缓步向前,眼角余光无意间瞥到药铺门口走出一道浅素身影。

女子一身素色布裙,发髻仅用一支木簪束起,手中拎着一方包好草药的油纸,自始至终垂着眉眼,步履轻缓,只顾低头留意脚下湿滑的石板,半点没有抬眼环顾四周的心思。

萧宸珩脚步微顿,心头莫名一怔。

那身形轮廓,依稀和早前石桥偶遇的女子重合。

可街上人流交错,推车挑担的百姓不断从二人中间穿行,飞絮迷眼,距离又隔了数步,他只能望见一抹单薄纤柔的侧影,看不清五官,辨不明神色,连她周身的气韵都看不真切。

不过短短一瞬,那道素衣身影便顺着街沿拐进一条窄巷,转瞬便消失在屋舍拐角之后,自始至终,她未曾察觉街对面驻足片刻的侯府世子。

萧宸珩静静立在原地望了片刻,街巷人声鼎沸,叫卖声、车马声此起彼伏,方才那一点突如其来的恍惚,很快便被周遭烟火冲淡。

他收敛心神,不再多做停留,照旧循着长街缓步闲逛。

一场仓促朦胧的擦肩,无人驻足,无人相认,不过是暮春街市一场微不足道的偶遇。

只是藏在萧宸珩心底的疑虑与微动,如同落入泥土的种子,悄无声息,深深埋下。朝堂的暗流、定王难以言说的照拂、方才转瞬即逝的浅影,层层叠叠缠在一处,前路曲折漫漫,各方牵绊,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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