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七年,暮春。
镇国侯府满门获罪,父兄通敌叛国,一夜之间,昔日赫赫侯府沦为罪臣之家,男子流放边关,女子没入掖庭。
年仅十五的沈清辞,亲眼看着父亲饮毒酒而亡,兄长战死沙场,母亲不堪屈辱,自缢于冷宫偏殿。
血海深仇,刻骨入髓。
从那日起,世间再无天真明媚的沈家小女,只剩一心复仇、冷血无情的谋者沈清辞。
她忍辱蛰伏三年,步步为营,借贵人之力脱离掖庭,重回京城权谋中心。她看透人情冷暖,深知这世间万般情义皆是虚妄,唯有权力在手,方能报仇雪恨,护得住仅剩的族人。
她从不信真心,不信情爱,在她眼中,众生皆可棋,人人皆可利用。
而谢知珩,是她精心挑选,最完美、也最心甘情愿的一枚棋子。
谢知珩是当朝不受宠的七皇子,母妃早逝,无外戚依仗,体弱多病,常年避世于王府,从不参与朝堂纷争,温润干净,不染半分权谋浊气。
可没人知道,这位看似闲散无能的七皇子,暗中手握大半江湖势力,暗中兵权足以撼动朝局,只是他素来无心皇权,只想安稳度日。
沈清辞初见他,便一眼看穿了他藏在温润皮囊下的底牌。
这样干净纯粹、心软重情、又手握滔天势力的人,是她复仇路上,最好用、最无防备的利刃。
她刻意接近,刻意温柔,刻意展露自己脆弱无助的一面。
她知道谢知珩天生心软,见不得女子受苦;知道他厌恶朝堂纷争,却会为了在意之人,甘愿踏入淤泥;知道他一生所求不过安稳,却会为她破例万千次。
她装作倾心于他,眉眼含情,柔声细语,将所有刻意的温柔悉数奉上。
谢知珩素来清冷的心,终究为她沦陷。
他不知她的血海深仇,不知她的满腹算计,只当眼前女子是世间唯一救赎。他倾尽所有温柔,护她周全,将自己所有底牌、所有软肋,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她面前。
彼时沈清辞立于暗处,看着眼前满眼都是她的少年皇子,心中毫无波澜,只淡淡想着:又一颗棋子,彻底入瓮了。
初入七王府的日子,风平浪静,无朝堂刀光,无世家暗流。
于沈清辞而言,这里不是栖身之所,只是她蛰伏蓄力、拿捏棋子的临时棋盘。
白日里,她依旧扮演着柔弱无依、满心倾慕他的孤女。
晨起为他研墨煮茶,安安静静陪他坐在庭院看雪观花,从不多问朝堂政事,从不打探他暗中势力;夜里他旧疾咳发,她守在榻前递水擦汗,眉眼温顺,言语缱绻,每一分举动都恰到好处,戳中谢知珩所有心软之处。
她算得极准。
谢知珩自幼孤苦,自幼缺人陪伴,最吃温柔陪伴这一套。
她不必浓烈示爱,只需细水长流的温顺,便能牢牢捆住他的心。
可只有夜深人静,孤身独处之时,沈清辞才会卸下所有伪装。
她坐在窗边,指尖攥着一枚冰冷的棋子,望着月色,一遍遍警醒自己。
沈清辞,莫要动心。
他只是棋子,是你复仇的利器,是你扳倒仇敌最关键的一步棋。
情爱最是无用,亦是最致命的软肋,你身负满门血债,不配动心,也不能动心。
她将心底偶尔泛起的异样暖意,尽数强行压下。
可她算尽人心,算尽利弊,唯独算不准自己细微的情绪。
那日秋雨连绵,寒风刺骨。
她为了获取丞相府私下往来的密函,孤身潜入相府后院,不慎被护卫发现,后背挨了一刀,带伤狼狈逃回七王府。
雨水打湿她一身衣衫,血色浸透素色衣裙,寒意入骨,伤口剧痛难忍。
她本想悄悄回房包扎,不想惊动谢知珩,不想让自己脆弱的一面,展露在棋子面前。
可刚踏入王府回廊,就撞上迎面而来的谢知珩。
他不过是见雨势太大,放心不下,特意出来寻她。
一眼望见她衣衫染血、面色惨白,素来温润平和的眼眸瞬间骤紧,周身温和气息尽数散去,只剩下慌乱与心疼。
他不顾雨天地面湿滑,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她,指尖触到她冰凉湿冷的肌肤,声音都忍不住发颤:“何处受伤?为何不告知我?”
不等她开口搪塞,他已然俯身,不顾雨水污秽,直接将她打横抱起,步履匆匆赶回卧房。
他亲手为她清理伤口、上药包扎,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弄疼她分毫。
指尖触碰到她后背伤口之时,他指尖微顿,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怒意与心疼:“是谁伤你?”
沈清辞靠在床头,看着他垂眸认真为自己包扎伤口的侧脸。
少年眉眼清俊,肤色偏白,睫毛纤长低垂,神色满是真切的担忧,没有半分刻意,没有半分功利。
那一刻,她精心筑起、坚不可摧的心防,裂开了一道极细极浅的缝隙。
有一瞬恍惚,她差点忘了自己接近他的目的,差点忘了眼前人只是她算计而来的棋子。
可转瞬之间,满门惨死的画面涌上脑海,父亲毒发身亡的模样,兄长战死的血泊,母亲自缢的白绫……刺骨恨意瞬间覆没心底那点微弱的动容。
她立刻收回心神,眼底重新覆上冰冷,轻声开口,依旧是惯用的柔弱说辞:“不过是路上偶遇歹人,无碍,不必劳殿下费心。”
谢知珩包扎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她。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夜里偷偷外出,知道她暗中调查丞相旧案,知道她接近自己从非偶然。
从她踏入七王府的第一天起,他便洞悉了她所有的目的与算计。
可他从未点破。
他只是看着她,眸色沉沉,藏着无人知晓的隐忍与偏执,最终只是淡淡开口,温柔依旧:“往后不必独自涉险。你想要的一切,我替你取。”
沈清辞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垂眸轻声道谢,心中依旧冷漠复盘:
很好,棋子愈发听话,愈发好用。
这场博弈,依旧在我的掌控之中。
只是她未曾看见,少年抬眸望向她低垂眉眼之时,眼底藏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心甘情愿的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