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砚第二天早上到办公室的时候,贺勋已经坐在那儿了。
他面前摊着两本卷宗,左手边一杯新的咖啡,右手边一支笔,整个人维持着一种“我已经工作了一个小时而你才刚到”的从容。池砚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她今天提前了二十分钟。
她把包放下,打开电脑,刚把登录密码输完,贺勋的声音就从斜对面飘过来:
“第一本卷宗看完了?”
“看完了。”
“被害人信息理出来了吗?”
“理出来了,发你邮箱了。”
“嫌疑人资金流水对过没有?”
“……没有。”
“那就快对。”
池砚深吸一口气:“几点要?”
“下午两点之前,我要看到每一笔异常转账对应的日期、金额、对手账户。按时间顺序列,别打乱。”
“知道了。”
池砚打开第二本卷宗,在Excel里建了一个新表格。诈骗案,涉案金额三百多万,被害人七个,嫌疑人一个——男的,三十九岁,无业,名下一张卡在半年的时间内收到了来自七个不同账户的转账,每一笔都备注着“投资款”“项目合作”“理财本金”。
看起来很简单,但池砚看了第二遍之后,觉得哪里不太对。她翻回第一本卷宗,把被害人的笔录又看了一遍,然后拿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又划掉,又写。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始拉第三本卷宗。
贺勋的声音又来了:“你在干吗?”
“看卷宗。”
“第三本?第一本还没吃透就看第三本,你是来办案的还是来翻书的?”
池砚手指停在卷宗封面上,没有立刻回头。
她忍了忍:“第一本我看完了,第二本的资金流水我已经对了一半,第三本我想提前看...”
“不许提前看,”贺勋打断了她,“看完一本再拿下一本。你先把第一本里面被害人陈某某的聊天记录完整看一遍,里面有一条信息你肯定漏了。”
池砚回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漏了?”
“因为你刚才翻第三本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我怀疑你是不是跳着看的。”
池砚闭了一下眼睛。
她把第三本卷宗合上,放回文件柜,重新拿起第一本,翻到被害人聊天记录那一页,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第三十七条的时候,她停住了。
其中一条聊天记录里,被害人问嫌疑人:“你上次说的那个仓库,具体在哪个位置?”嫌疑人回了一句:“城北物流园,三号库,我带你去过。”
池砚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
被害人笔录里只写了“嫌疑人带我看过他们的仓库”,没有提具体位置。城北物流园三号库——这句话只出现在聊天记录里,周科长的批捕意见书里也没提过这件事。
池砚站起来,走到贺勋桌前,把卷宗翻到那一页,放到他面前:“聊天记录第三十七条,你刚才说的就是这条?城北物流园三号库。”
贺勋看了一眼,没有多余的话:“看见了就好。去查一下这个地址。”
“查什么?”
“查这个三号库是谁租的,租期多久,租金谁付的。嫌疑人没有固定收入,但能租一个仓库半年以上,钱哪来的?还有——查一下这个地址附近有没有监控。”
池砚愣了一下。贺勋提到地址的时候她还在想“这和诈骗有什么关系”,但听到“监控”两个字,她反应过来了。
“你是说——他可能不止骗了钱,还租了一个地方假装有实体业务?”
贺勋头也不抬:“我让你查,你查完了再判断。现在下结论太早了。”
池砚没有反驳。她回到工位,打开系统开始查。
城北物流园三号库,承租方是一个叫“鑫达商贸”的公司,法人代表是嫌疑人本人,租期一年,已经交了半年租金,一万八千块。这个公司在工商系统里注册的经营范围是“电子产品批发零售”,但池砚查了一下公司的税务记录——零申报,从来没有实际经营过。
也就是说,他租了一个仓库,注册了一家公司,骗七个被害人投了三百多万,但这个仓库可能一直是空的。
池砚把这些信息整理好,发到了贺勋的邮箱,备注了一行字:“建议调取物流园监控,确认嫌疑人是否定期前往该仓库。”
她发完邮件,窝在椅子上转了一圈。大概是转得动静太大了,斜对面那个人的声音又飘了过来:“转什么?你屁股底下长了弹簧?”
池砚停住椅子:“我在想事情。”
“想事情和转椅子有什么因果关系?”
“你知不知道你特别像一个人?”
贺勋抬头看她:“谁?”
“高中教导主任。”
贺勋低头继续写东西:“教导主任没空帮你审卷宗。”
“对,教导主任只会在你犯错的时候突然出现在你身后。”
“你现在犯错了吗?”
“没有。”
“那就别提无关的事情。”
池砚转回去,打开第二本卷宗继续对资金流水。她把每一笔钱的时间、金额、对手账户都填进表格,填到第四笔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四个被害人的钱,转进嫌疑人账户的同一天,嫌疑人账户里的钱就会立刻转出一笔,数额不等,但时间上完全吻合,去向是一个叫“赵某”的个人账户。
赵某,池砚翻了翻卷宗,在询问笔录里找到了这个名字——嫌疑人的弟弟,没有固定职业,不在任何证人名单上。这个人在笔录里没有被问过,因为警方当时只查了被害人转进来的钱,没有追嫌疑人转出去的那一笔。
池砚在表格里标红了那一行,备注:“嫌疑人疑似将诈骗资金转移至亲属账户,建议补充调取赵某账户流水。”
她刚打完这行字,手机响了,是外卖电话。她小声说了一句“放一楼柜子里”,挂了电话,起身下楼拿外卖。走到门口的时候,贺勋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是一个无声的问号。
她说:“午饭。”
他说:“你带回来吃?”
“嗯。”
“我说过什么?”
池砚站住了:“工位上不能吃东西。”
“那你现在准备去哪吃?”
“……食堂。”
“食堂一点之前没饭,现在十一点二十。”
“那我去楼下面包店吃。”
“吃完回来,把刚才的表格给我看一眼。”
池砚拎着外卖走了。
她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一瓶乌龙茶,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吃完的。阳光还不错,她慢吞吞地嚼着米饭,心里把贺勋的名字和“狗”这个字做了大概十七次关联。狗都没他这么能盯人。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十二点刚过。她把外卖袋子扔进走廊垃圾桶,走回工位坐下。贺勋正靠在椅子上喝水,她坐下来的时候瞥了她一眼:“吃完了?”
“吃完了。”
“表格呢?”
“发你了,你没看到?”
贺勋打开邮箱,看到了她的表格和备注,鼠标滚轮转了几圈,最后停在了她标红的那一行。他看着那一行备注,没有说话,也没有立刻回复。
池砚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回应,索性打开最后一本卷宗。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看到上面夹了张小纸条,是贺勋的字:“第一本卷宗第47页,第二本第23页,两处一致,你自己画一下线。”
池砚翻到第一本47页——是嫌疑人给被害人发的一条语音转文字:“你放心,钱都在项目里,我每个礼拜都去仓库一趟,你随时可以来现场看。”第二条是第二本23页——另一个被害人的笔录:“他说他每周三都去仓库,我去了两次,门锁着,他说那天刚好休息。”
池砚拿起笔在这两处划了线,抬起头来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他不是每周三去,是——他想让人以为他每周三去。”
贺勋没抬头:“终于看出来了?花了一个早上。”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我直接告诉你,你会记得住?”
池砚这一次没有反驳。
她低头继续翻卷宗,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早晚有一天被你气死。”
她嘀咕的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安静,陈姐戴耳机听不见,小马戴着耳机打游戏听不见。斜对面那个人偏偏听力好得像雷达。他停下了笔:“你说什么?”
池砚背一僵:“我没骂你。”
“我问你说了什么,不是问你骂没骂我。”
“我说,”池砚转过来,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无辜且镇定,“我说——我早晚有一天,会被你的工作方式培养成一个合格的检察官。”
贺勋看了她两秒钟,表情介于信和不信之间。他说:“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你怎么知道?”
“我听力好。”
“那你听力好,你怎么没听清前面我说了什么呢?”
贺勋把笔放下来。他的表情依然很淡,但池砚注意到他眉毛很轻地动了一下:“你在跟我绕逻辑?”
“我没有。”
“你刚才说‘我没骂你’,但我没问你骂没骂。”
“那你问我什么了?”
“我问你说了什么。”
“我说了——我会成为一个合格的检察官。”
办公室安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陈姐拔了一只耳机:“你俩是在吵架还是在办公?”
“办公。”贺勋说。
“办公。”池砚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陈姐“哦”了一声,戴回耳机,继续打字了。
池砚转回去,继续翻卷宗。翻到最后一本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张照片——物流园三号库的外景。照片是从远处拍的,门锁着,地上有一片脚印。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走访记录,未见异常。
池砚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未见异常。
但是——嫌疑人每周三都说自己去仓库,而这个仓库门锁着、地上有脚印,如果这个仓库是空的,他每周三来干什么?池砚把照片收进文件夹里,在自己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下周查物流园监控,看周三谁来过。
她把笔记本合上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她回头问了一句:“明天端午节,你回不回家?”
贺勋的笔停了,但只停了一秒。
“不回。”
“本地也不回?”
“我不过节。”
语气平淡,像在说“我不吃香菜”一样随意。池砚没多想,刚要说“那你一个人——”,嘴还没张开,小马在旁边小声插了一句嘴:“贺哥跟他爸,关系不太好。”
池砚住了嘴,看了贺勋一眼。他没什么反应,只是低头继续在卷宗上写字,好像小马那句话是空气里飘过的,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池砚没再问了。
下班的时候是六点十分。她收拾东西准备走,贺勋还坐着,翻一本新的卷宗。她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往他桌上放了一盒绿豆糕,没说话,拿包走了。
贺勋抬头,看到那盒绿豆糕,又看到已经走到门口的人,开口说了一句:“我不吃甜的。”
池砚头也不回:“那喂狗。”
她推门出去的时候听到身后一声很轻的“啧”,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她没回头,径直进了电梯。
晚上七点半,池砚到了和男友约好的餐厅。男友叫沈舟,做建筑设计,人温和,不太会说话但笑起来很好看。他早到了十分钟,占了靠窗的位置,看到池砚进来就站起来招了招手。
“又加班?”沈舟给她倒了杯水。
“没加班,正常下班。”池砚坐下来,喝了一大口水,“就是——被一个人气了一整天。”
沈舟笑了一下:“谁这么厉害,能气到你?”
池砚想了想:“一个同事。一张嘴跟装了程序似的,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在让你恨不得当场辞职。但是——他每句话都有道理,你反驳不了。”
“那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池砚咬着吸管想了想:“看起来是好人。”
“你看人一般看得挺准的。”
“但我还不想承认他是好人。”
沈舟笑起来,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行了,明天端午,去我家吃饭?我妈包了粽子。”
“好。”池砚说
沈舟看着她,眼神认真了一点:“然后——等过完年吧,我跟我爸说一下房子的事。等开春,我就跟你求婚。”
池砚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中,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低下头假装去看窗外:“你怎么现在就说出来了。”
“提前给你预告一下,别到时候吓跑了。”
“我跑什么,”池砚低头喝了一口水,脸上有点热,“你跑了我都不跑。”
窗外的霓虹灯亮起来了,明天端午,街上的人拎着粽子礼盒来来往往。她想起今天下午贺勋说的那句“我不过节”,又想起小马那句“跟他爸关系不太好”。
池砚摇了摇头,把这个人从脑子里甩出去。
明天是假期,不用见到他。
后天也不用。
大后天也不用。
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嘴角还留着刚才被求婚预告笑出来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