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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就撞

近我者烦

闹钟响第三遍的时候,池砚从床上弹了起来。

手机屏幕显示8:47。报到时间是九点。

她住的地方离检察院四十分钟地铁,加上从小区门口走到地铁站的七分钟,理论上来说——她现在应该已经在地铁上了。但实际上,她还穿着睡衣,头发像个鸟窝,昨晚收拾好的材料袋放在茶几上,里面的入职通知单大概正安详地躺着,对主人的迟到一无所知。

池砚用三分钟完成了刷牙洗脸换衣服梳头穿鞋拿包出门这一整套流程。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跑到电梯里才重新扣好。小区门口拦出租车,运气不错,第二辆就停了。

“市检察院,师傅,麻烦快一点。”

出租车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一脚油门出去了。池砚在后座把入职通知单翻出来又看了一遍:九点,政治部,领工作证、办公用品、门禁卡,然后去公诉科报到。

她深吸一口气。迟到,入职第一天,迟到。她在脑子里已经把这辈子的运气都用完了。

出租车在检察院门口停下的时候,8:59。池砚扫码付钱、推门、下车、跑。她踩着平底鞋穿过大门,过了安检,冲进电梯。

电梯里站着三个人,两个穿制服的,一个穿便服的。她喘着气挤进去,按了四楼。其中一个人看了她一眼,她回了一个“我知道我很狼狈不用提醒我”的表情。

电梯到四楼,门开。池砚冲出去,走廊尽头就是公诉科的牌子。她脚步没停,眼看来不及减速了——右手边的那扇门就在这一刻从里面被推开了。

她整个人撞了上去。

准确地说,是肩膀撞上了门板,而门板后面站着一个人。那人被门板顶得往后退了小半步,手里的一杯东西晃了晃,没洒出来,但显然也没好到哪去。他低头看了一眼杯沿,又抬头看她。

池砚后退一步,鞠躬:“对不起对不起,我赶时间没看路。”

那人没说话。

池砚直起身,这才看清他的脸。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穿着深灰色衬衫,没系领带,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手腕。长相不算差,但表情很冷,眼睛里没什么温度。他端着那杯咖啡,没喝,也没放下,就那样看着她。

“对不起。”池砚又说了一遍,语气比第一句硬了一点。

那人终于开口了:

“对不起有用的话,要警察干什么?”

池砚愣了一下。

“你是检察院的,不是公安局的。”

他把咖啡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材料,“你也应该知道,口头道歉不构成免责事由。”

池砚看着他。

他穿着便服,站在这扇门后面,以“这扇门是我开的你为什么撞上来”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个子比她高出一个头有余,她仰着脸看他,脖子有点酸。

“你是哪个部门的?”他问。

“我是今天来报到的。”

“报到?”

“公诉科,第一天。”池砚忍了忍,“你呢?”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示意门后的办公室:“公诉科。一年。”

池砚深吸一口气:“好,前辈。对不起,我刚才撞了你。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个第一天入职的手下败将。”

“手下败将这个词,一般是用在赢了之后。”他说,“你今天还没开始上班,已经先输了一场。”

池砚咬住了后槽牙。

她从小学到大学,成绩一直名列前茅,研究生毕业考入检察院,笔试面试双第一。她池砚活了二十五年,还没被人用“输”这个字当面说过。而且理由是她撞了门,门又撞了他。

这合理吗?

“你站在门后面”她尽量让语气保持在一个“不会第一天就结仇”的范围内,“我推门进来,物理上来讲——你也有责任。”

“物理上来讲,”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介于嘲讽和敷衍之间,“你刚才的‘对不起’是物理作用力的反作用力吗?”

池砚沉默了。

她发现这个人有一种很特殊的能力——每一句话都比上一句更让人来气。他不是骂人,不是脏话,就是字字句句都像在给你下定义,然后把你定义成“错的”。

“你很能说。”池砚说。

“还行。”他说,“你在门口站着先想好台词,想好了再进来。哦,对了——别站太近,我很烦。”

他说完转身进了办公室,门没关,意思是你爱进不进。

池砚站在门口三秒钟,然后跟着走了进去。

公诉科比她想的大一点。六张工位,三张空的,三张坐了人。刚才撞她的那个男人坐回自己的位置,在靠窗那一排的第二个。他把咖啡放在桌上,翻开一份卷宗,没再看她。

另外两个同事抬头看了她一眼,一个对她点了点头,一个笑了一下。池砚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一个穿制服的中年女人快步走进来:“池砚?来了?”

池砚转身:“周科长,您好。”

政治部主任昨天电话里提过,公诉科科 长姓周,女,四十五岁,从业二十年。周科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路上堵车?”

“……起晚了。”池砚说实话。跟检察官撒谎比跟交警撒谎蠢多了。

周科长没追究:“来,这是你工位。文件柜、电脑、文具,上午领齐。下午开始跟案子。”她拍了拍手,对办公室另外几个人示意了一下,“都停下,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科新来的助理,池砚。研究生,笔试第一,大家多带带她。”

池砚点了一下头:“各位前辈好,池砚,以后多多关照。”

那两个同事分别说了自己的名字,一个叫陈姐,一个叫小马。池砚一一记住了,然后她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转向了靠窗第二张桌子的那个人。

他还在翻卷宗,好像这个办公室多了一个人这件事跟他毫无关系。

周科长也看过去:“贺勋,你手头那个诈骗案,带她一起。”

贺勋把卷宗合上,抬起头来,看了周科长一眼,又看了池砚一眼。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果然是这样”的认命感。他说:“行。”

然后他对池砚招了一下手。

池砚走过去,站在他桌前。他坐在椅子上,微微仰头看她,说:“那个案子卷宗一共六本,你先看第一本,把被害人信息理出来,下午给我。”

“好。”池砚说。

“有问题问别人。”

“你带我还是不带我?”

“我带你,但我不负责回答所有问题,”他说,“你先自己解决,解决不了再问,问之前先想清楚——这个问题值不值得问。”

“什么叫值得问?”

“你法条都不翻就直接问的那种,不值得。”他低头翻卷宗,“还有,工位在我斜对面,我抬头能看到你,你抬头也能看到我。所以——别在工位上吃东西,别在工位上化妆,别在工位上打电话超过五分钟。手机静音,卷宗看完放回文件柜,别摊在桌子上。我烦。”

他说“我烦”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比前面快了一点点,像是习惯性的前缀,像别人说“不好意思”或者“麻烦你”一样自然。

池砚站在他桌前,足足有三秒钟没说话。

然后她说了一句:“你刚才说,口头道歉不能免责。”

“对。”

“那领导安排我跟你,你能不能口头拒绝?”

贺勋翻了一页卷宗,头也不抬:“不能。但我可以让你自己走。”

“怎么让我自己走?”

他抬起眼来看她,第一次嘴角有了一点货真价实的弧度:“你试试看——把刚才我的问题都踩一遍,明天政治部就有人来调你去档案室。”

池砚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坐下之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睛还在卷宗上,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姐坐在隔壁,小声对她说了一句:“别放心上,他对谁都这样。”

池砚用气声回了一句:“他这样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陈姐笑了一声,没回答。

池砚打开电脑,系统还在启动,桌面一片漆黑。黑色的屏幕里映出她自己的脸,还有她身后斜对面那个人翻卷宗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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