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但笼罩在市局上空的阴霾却愈发浓重。
秦纵坐在自己那间略显凌乱的办公室里,百叶窗将窗外惨白的路灯光切割成一道道锋利的碎片,投射在他面前摊开的档案上。档案的封面上,印着“沈祈”两个字。
“履历完美得让人害怕。”秦纵将最后一页纸重重地拍在桌面上,指尖在纸面上敲击出烦躁的节奏。
从本科到博士,从海外名校的犯罪心理学实验室到国内顶尖的学术机构,沈祈的每一步都走得精准、漂亮,挑不出任何瑕疵。没有不良记录,没有情感纠纷,甚至连大学期间的导师评价都是清一色的“天才”、“冷静”、“极具天赋”。
但这恰恰是最大的破绽。人不可能是一张白纸,除非这张纸是被刻意漂白过的。
“秦队,还在查呢?”
老刑警大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速溶咖啡,打断了秦纵的思绪。“我托了以前在部里的老关系,那边回话了,说沈祈的背景干干净净,连个违章停车的记录都没有。秦队,你说这年头,连个外卖小哥都有几张罚单,他一个常年跑现场的心理顾问,能干净成这样?”
秦纵接过咖啡,却没有喝,只是盯着杯子里浑浊的液体出神。
“干干净净,往往意味着被人精心打扫过。”秦纵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他越是想让我觉得他是个完美的工具,我就越觉得他手里藏着把看不见的枪。”
“那咱们……还继续用他?”大刘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担忧。
“用。为什么不用?”秦纵冷笑一声,“既然他想当刀,我就看看这把刀究竟能切出什么花样。不过,盯紧他,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话音未落,办公桌上的红色座机突然凄厉地响了起来。
秦纵一把抓起听筒,脸色在瞬间沉到了谷底。
“……什么?在哪里?”
挂断电话,秦纵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大步流星地冲出办公室。大刘紧随其后,两人一路狂奔到楼下,重新钻进警车。
“城南,废弃的纺织厂。”秦纵一边猛打方向盘,一边咬牙切齿地说道,“又死了一个。”
当警车拉响警笛,撕开夜色赶到纺织厂时,现场已经被先期到达的巡警拉起了警戒线。空气中弥漫着比化工厂更浓烈的铁锈味和霉味。
秦纵拨开人群走进去,瞳孔骤然收缩。
死者是一名中年女性,被摆成了一个诡异的姿势——她跪在地上,双手被尼龙绳反绑在背后,头深深地埋在胸前。而在她的正前方,立着一面从墙上剥落下来的、布满灰尘的半身镜。
死者的脸,正对着镜子。
“秦队,你来了。”沈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尸体旁,他穿着黑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把强光手电,光束正打在死者的脸上。
“她是谁?”秦纵的声音冷得像冰。
“死者叫林婉,是当年‘海城警校坠楼案’中,负责现场勘查的痕检员之一。”沈祈直起身,金丝眼镜反射着手电的冷光,“她当年因为粗心,漏掉了现场的一枚脚印,被调离了刑侦一线。”
秦纵的呼吸猛地一滞。
“又是当年的人……”他喃喃道,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秦队,你最好过来看看这个。”沈祈的声音打断了秦纵的思绪,他微微侧身,让出了视线。
秦纵走上前,顺着沈祈手电的光束看去。死者因为头埋在胸前,下巴紧紧抵着锁骨,而在她领口下方的皮肤上,用红色的马克笔写着一行字。
字迹和胃里那张纸条上一模一样,癫狂而张扬:
【刀已入鞘,只待归鞘人。】
“归鞘人……”秦纵死死盯着那行字,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咯咯作响。
“他在找你,秦队。”沈祈站在他身侧,声音轻柔得像是在情人耳边的呢喃,“当年的案子,你是第一个冲上顶楼的人。你也是第一个发现你师父尸体的人。你,就是那个‘归鞘人’。”
秦纵猛地转过头,一把揪住沈祈的衣领,将他狠狠地按在冰冷的墙壁上。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秦纵眼底翻涌着暴戾的风暴,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沈祈,你到底是谁派来的?你究竟知道多少?!”
沈祈被迫仰着头,金丝眼镜在挣扎中微微歪斜。他没有反抗,也没有惊慌,那双幽深如潭的眼眸里,反而浮现出一抹近乎残忍的笑意。
“我说了,秦队。”沈祈微微启唇,声音沙哑却字字诛心,“我是你手里最锋利的刀。现在,刀已经替你找到了下一个猎物。你还要因为怀疑刀的材质,而放弃握住刀柄吗?”
秦纵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良久,他猛地松开手,将沈祈推开。
“大刘,封锁现场,全面排查死者社会关系。”秦纵转过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与沉稳,“沈祈,跟我回市局。今晚,我们必须做一次联合侧写。”
沈祈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领,扶正了眼镜。他看着秦纵宽阔而紧绷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如你所愿,秦队。”
窗外,乌云再次聚拢,一场更大的暴雨,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