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腊月,大雪封了紫禁城,天地间一片苍茫。
储秀宫最偏僻的西配殿内,炭火早已熄灭,寒气顺着地砖缝隙往里钻。沈惊鸿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但她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仿佛一株在风雪中傲立的寒梅。
“沈氏,你可知罪?”传旨的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公公,他手里捧着明黄的圣旨,眼皮耷拉着,语气漫不经心,带着一股凉薄。
沈惊鸿微微抬头,那张素面朝天却难掩殊色的脸上,没有半分恐惧。她声音清越,不卑不亢:“嫔妾不知。嫔妾入宫三月,谨小慎微,未曾行差踏错半步,何罪之有?”
“哼,不知好歹的东西。”王公公嗤笑一声,尖细的嗓音在空荡的殿内回荡,“淑妃娘娘宫里的金步摇在你房中搜出,人赃并获,你还敢狡辩?这是盗窃御赐之物,按律,当赐白绫一条。”
盗窃?
沈惊鸿心中冷笑。那金步摇分明是淑妃宫里的掌事姑姑趁她不在时偷偷塞进来的。这是一场拙劣的栽赃,也是一场毫不掩饰的清洗。父亲获罪后,沈家树倒猢狲散,如今连她这个漏网之鱼,也要被那些曾经依附沈家的权贵们踩进泥里了。
“沈才人,别怪咱家没提醒你。”王公公挥了挥手,身后两个粗使嬷嬷立刻上前,手里捧着一条雪白的绫罗,“若是自己体面些,咱家还能给你留个全尸,否则……”
沈惊鸿缓缓站起身,因跪得太久,身形晃了一晃,却稳稳站住了。她理了理鬓边有些凌乱的发丝,目光越过王公公,看向殿外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
“公公,这雪下得真好。”她忽然没头没脑地感叹了一句。
王公公一愣,随即皱眉道:“死到临头,疯言疯语什么!动手!”
“慢着。”
沈惊鸿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枚成色普通的玉佩,递到王公公面前。那玉佩上刻着一个“裴”字,正是当朝宰相裴元直的私印。
王公公瞳孔猛地一缩,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他认得这玉佩,更知道裴相在朝中的分量。
“这是裴相爷给家父的旧物。”沈惊鸿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裴相爷曾言,沈家虽倒,但沈家的人,不能死得不明不白。公公今日若杀了我,明日裴相爷问起这玉佩的去向,公公该如何作答?是说淑妃娘娘容不下人,还是说……这紫禁城里,已经容不下裴相爷的旧识了?”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是一招险棋。她在赌,赌王公公这种在宫里混成精的人,绝不敢轻易得罪权倾朝野的裴相,更不敢卷入前朝后宫的浑水。
王公公盯着那枚玉佩,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淑妃虽然受宠,但毕竟是内帷妇人,而裴相那是能左右朝堂局势的活阎王。
僵持片刻,王公公挥退了嬷嬷,皮笑肉不笑地接过玉佩:“沈小主这是何意?咱家不过是奉命行事,既然小主有裴相爷的信物,那这事儿……咱家还得回去复禀皇上。”
“有劳公公。”沈惊鸿垂眸,掩去眼底的锋芒。
王公公走后,殿内的寒气似乎更重了。沈惊鸿脱力般跌坐在榻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她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淑妃不会善罢甘休,而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恐怕也不会轻易放过这颗送到嘴边的棋子。
果然,不过半个时辰,殿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没有传旨的太监,只有一身玄色龙袍的萧景琰。他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走进这破败的西配殿,靴底踩在积灰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惊鸿慌忙跪下:“臣妾参见皇上。”
萧景琰没有叫她起身,而是走到她面前,用冰凉的玉扳指挑起她的下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沈太傅教女有方,这狐假虎威的一招,倒是用得炉火纯青。只可惜,裴元直那老狐狸,最恨被人利用。你就不怕朕将此事告知他,让他亲自来杀你?”
沈惊鸿被迫仰视着这个年轻帝王,从他漆黑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苍白却倔强的脸。
“皇上若杀臣妾,不过是杀了一只蝼蚁。”她直视着萧景琰的眼睛,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但臣妾手里,有淑妃娘家私贩军械的账册副本。皇上不想替沈家翻案,只想替大梁肃清朝堂。这笔买卖,皇上做是不做?”
萧景琰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好一个沈惊鸿。”他松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朕给你一个机会。但这后宫的路,是用骨头铺出来的,你若走错一步,朕便亲手把你剁碎了喂狗。”
“臣妾,遵旨。”
沈惊鸿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清高的沈家大小姐死了,活下来的,是这深宫中又一个嗜血的恶鬼。
窗外风雪更甚,将这重重宫阙笼罩在一片苍茫之中,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