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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刃遇春风

命隅……

沈寂十七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暖意”二字。

暗阁是吃人的地方,从他记事起,每日只有搏杀、酷刑、冰冷的训诫。稍有示弱,便是一顿鞭笞;动一丝恻隐,就要受淬冰水浸骨之罚。阁中人告诉他,杀手无心无情,凡心生眷恋者,皆死无全尸。他掌心常年裹着新旧交错的刀茧与伤疤,见过无数鲜血与别离,早就认定世间所有温情都是假象。

接到护卫温府嫡女温潇宁的任务时,阁主特意反复警告:世家贵女心思纯粹,最易勾动人心,若敢动情,不仅他自身凌迟处死,还要连累温家满门。沈寂垂首领命,心底毫无波澜,只当这又是一场短暂、毫无意义的差事。

初见温潇宁,是暮春海棠落雨的午后。

少女一身浅粉罗裙,赤着白袜蹲在湿漉漉的青石阶上,小心翼翼捧着碎粟喂檐下麻雀,发梢沾了细碎花瓣。听见玄色衣料摩擦的声响,她猛地回头,一双眼干净得像从未见过世间阴私,半点不怕他满身杀伐冷意,反而捧着粟米小步走近,指尖轻轻递到他面前:“护卫大哥,小鸟很胆小,你要不要陪我一起喂?”

沈寂浑身僵硬,指尖本能扣紧腰间淬毒短刃,下意识后退半步,疏离的寒意几乎要将周遭的花香冻住。他不懂她毫无防备的善意,只觉得这份干净太过刺眼。

可朝夕相伴的日子,一点点撬开他冰封十几年的心。

她记得他总立在廊下吹风,夜里读书时,会偷偷端来温热炭炉,放在他脚边,怕他受寒;看见他双手布满练刀留下的硬茧、细小伤口,攒了整整三个月闺中月例,托下人买来最温润的玉容膏,红着脸塞进他掌心,转身就躲进花丛,半天不敢露头;满园茉莉盛开,她踮着脚摘最嫩的花苞,笨拙别在他黑衣衣襟,笑眼弯弯说,花香能冲淡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

他起初刻意回避,刻意冷淡,逼自己远离这份暖意。可她摔在花圃里哭着揉膝盖时,他会不受控制上前稳稳托住她;府里刁蛮旁支子弟出言轻薄她,他不动声色拦在她身前,周身戾气压得对方不敢再吭声;她坐在海棠树下,絮絮叨叨讲城外庙会、街边糖画、山间溪流那些他从未触碰过的人间烟火,他就静静立在她身侧,安静听一下午,心底那块冻了十七年的坚冰,悄悄裂开一道细缝,渗进从未有过的温柔。

情愫无声生根,两个人却都被身份与宿命困住,半句心意不敢宣之于口。

温潇宁望着他沉默冷硬的侧脸,满心欢喜又满心绝望。她是名门嫡女,他是命如草芥的杀手死士,云泥之别,世人唾骂,她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说出口,只能藏在一次次递出药膏、一朵茉莉里。夜里独自垂泪,清楚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沈寂看着她明媚无垢的眉眼,满心自卑与惶恐。他双手染满鲜血,背负无数杀孽,身上拴着暗阁生死枷锁,随时会死于刀刑,他怎么配得上本该自在潇然、不染半点尘埃的她?他只能把汹涌爱意死死压在心底,藏在刀鞘之下,连多靠近一步都不敢贪心。

无数黄昏,海棠簌簌落在两人肩头,近在咫尺,心事千钧,四目相对,只剩长久沉默。

他想告诉她,有她在的这些日子,是他活这么多年唯一活过的时刻;她想告诉他,她不要世家荣华,只想永远留在这方小院与他相伴。

可千言万语,到了唇边,终究尽数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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