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立冬
十一月的南城,天黑得越来越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窗外已经是灰蒙蒙的一片。香樟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被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在地上铺了一层枯黄的卷边。温祈说这天气适合冬眠,江叙说一年四季都适合冬眠,温祈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然后被物理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了。
艺考倒计时进入最后两个月。苏逾白的生活被压缩成了一张精确到分钟的作息表:早上六点起床练声,七点到教室早读,午休背台词,晚自习做文化课作业,放学后排练形体。琴房还是每天都去,但已经不是从前那种一待就是两个小时的节奏了。有时候他只是在琴凳上坐十分钟,弹一首曲子,然后继续回去做题。顾砚辞的时间相对宽裕——国赛金牌在手,保送面试也准备得差不多了,但他没有松懈,每天苏逾白练形体的时候就在旁边刷高考模拟卷。两个人的角色在慢慢互换:以前是他等苏逾白排练结束,现在是苏逾白练形体,他在旁边做题陪着。
苏逾白问他为什么还要刷高考题,保送又不看高考分数。顾砚辞说闲着也是闲着,总不能你在旁边练功我躺在琴凳上睡觉。苏逾白说你可以睡觉,我不吵你。顾砚辞看了他一眼,说你要是再加练一组我就可以考虑睡一会儿。苏逾白笑了,说那你别想了,陈指导今天又给我加了一组旋转。然后他重新走到琴房中央的空地上,继续练。
膝盖的拉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顾砚辞给他的护膝他一直戴着,练功的时候能感觉到支撑力。有一次陈指导在排练厅看他练功,注意到他膝盖上多了一副护膝,问他自己买的?苏逾白说嗯。陈指导点点头说不错,知道保护自己了,然后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这个护膝不是舞蹈用的,是街舞用的。谁给你挑的?”苏逾白愣了一下,说一个朋友。陈指导没有追问,只是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挺会挑的”。
苏逾白没有把这段对话告诉顾砚辞。但他当天晚上在琴房里把护膝摘下来翻到内侧的标签,仔细看了看品牌型号,确认上面写的是“街舞专用防护装备”。他之前从来没注意过标签——顾砚辞给他买护膝的时候他就直接戴了,跟古镇皮具店买护腕时一样,他接过东西说谢谢就戴上了。现在他知道了。这人嘴上说“碰巧”,买护膝的时候却绕了半个体育用品店,在街舞区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副最适合街舞的护膝给他练形体用。大概是因为他自己最了解膝盖受伤有多疼。
苏逾白没有戳破。他只是把护膝重新戴好,站起来走到顾砚辞旁边坐下。顾砚辞正在做一道解析几何大题,草稿纸上画满了辅助线。苏逾白看了片刻,把草稿纸抽出来转了个方向,指着他画的其中一条辅助线说这条画错了,应该连这个点和那个点。顾砚辞低头看了看,拿起橡皮把那条线擦了,重新画了一条。苏逾白说对了,然后站起来继续练功。顾砚辞看了他的背影一眼,低头继续做题。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学校难得给高三放了一天完整的假。温祈在群里说要出去玩,被江叙提醒下周还有月考,然后温祈在群里哀嚎了大概三十条消息。林知柚照例泡在校刊编辑部,陆烬照例在天台上拍照。苏逾白和顾砚辞在琴房里待了一整个下午。他练形体,他做题,保温杯里的水换了两轮。休息的时候两个人并肩坐在琴凳上,苏逾白把头靠在顾砚辞肩上闭了会儿眼睛,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感受对方的体温。顾砚辞没有动,翻下一页笔记时动作放得很轻。
傍晚离开琴房的时候,苏逾白在走廊里碰见了林知柚。他抱着一叠新印好的校刊往综合楼走,看见苏逾白便停下来打了个招呼,说新一期校刊印好了,里面有他写的艺考倒计时专题稿。苏逾白接过来翻了翻,说写得挺好的,林知柚笑了笑说还差得远。然后他的目光在苏逾白手里的保温杯上停了一瞬——深灰色杯身,杯盖上贴了张标签,标签上手写着水温刚好。那个字迹他见过,在专访顾砚辞的采访稿上,在古镇那家皮具店的护腕订单上,在苏逾白生日那晚蛋糕盒子的便签上。
“水温刚好。”林知柚轻轻念出标签上的字。
苏逾白低头看了看保温杯,笑了笑,说某人怕我喝凉水。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林知柚也弯起嘴角,把怀里的校刊抱得更紧了一点,说那挺好的,天冷了是该喝热的。然后他低下头把校刊换到另一只手臂上,说先去编辑部了。苏逾白说好,转身往宿舍方向走去。林知柚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叠刚印好的校刊,封面上是陆烬拍的初雪。他看了片刻,然后把校刊往怀里拢了拢,继续往综合楼的方向走去。
月考如约而至。苏逾白的数学保持住了期中考试的水平,语文和英语照例发挥稳定,文综压着时间做完了最后一道大题。温祈专业分全班前几,文化课成绩也稳步提升,江叙帮他整理的笔记本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考试结束那天他瘫在座位上给江叙传纸条,写着“终于考完了我好想吃炸鸡”,江叙传回来,纸条上没写别的,只画了一只啃炸鸡的仓鼠。温祈盯着那个仓鼠看了片刻,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了笔袋里。
林知柚这次月考总分进了年级前十,数学又进步了几分。陆烬在摄影省赛中拿了银奖,评语是构图极具个人风格,光影把控精准,但创意表达的深度仍需加强。他把评语看了两遍,然后把通知单折好放进口袋,在天台上又多拍了一组逆光剪影。对他来说银奖不够,但明年还有机会。
苏逾白和顾砚辞的月考成绩都没有太大波动。一个稳在年级前列,一个稳在保送线上,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匀速前进。只是苏逾白发现顾砚辞的草稿纸上除了数学公式和化学方程式,偶尔会多几行五线谱。不是完整的旋律,只是几个音符的组合,有些地方划了又改,改了又划。他问顾砚辞在写什么,顾砚辞把草稿纸翻过去继续做题,说没什么。苏逾白没有再问。但他第二天去琴房的时候在窗台上发现了一页折好的五线谱,上面是一首他没听过的曲子。标题是空的,只有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春分之后是什么。
苏逾白拿着那页五线谱看了很久。窗外的香樟树已经光秃秃了,琴房里的暖气片咕噜作响。春分之后是清明,是谷雨,是立夏,是夏至。但他知道顾砚辞不是在问节气。他把五线谱在琴键上摊开,一个音一个音弹了一遍。旋律很安静,收尾的几个音符带着一丝很淡的犹豫,好像作曲的人在最后一刻不确定要不要画上休止符。
他弹完之后把五线谱折好,放进台词本里,和春分那天捡的玉兰花瓣放在一起。然后在春分那本手写琴谱的扉页上也写了一行字:春分之后是谷雨。谷雨之后是小满。小满之后是芒种。每一个节气都是你的名字。
他把琴谱合上放回顾砚辞的背包侧袋里。顾砚辞从窗台上抬起头看他,他说那首曲子很好听,等你写完了我来弹。顾砚辞低下头继续做题,但苏逾白看见他耳尖红了。
十一月末,立冬。南城的冬天来得比省城晚一些,但该来的还是会来。苏逾白在走廊里看到几个理科班的男生聚在一起,在低声议论着什么,其中一个是顾砚辞的同桌。他们看见苏逾白经过时,话题戛然而止。苏逾白没有回头,他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枚平安扣。
傍晚他去琴房,推开门发现顾砚辞已经在里面了。他坐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保温杯,旁边放着另一杯没拧开的水。苏逾白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问他同桌有没有跟他说什么。顾砚辞说没有,但顿了一下,又说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没写完,同桌看到了。苏逾白问写了什么,顾砚辞放下保温杯,拿出笔记本翻到中间某一页,递给苏逾白。草稿纸的边缘有一行很小的字,被橡皮擦过但没有擦干净,依稀能看出几个字:春分,谷雨,小满。没有第四个节气,写到小满就停了。苏逾白看着那行被橡皮擦过的痕迹,说芒种还没写上去。顾砚辞说橡皮擦得太快了。苏逾白拿起旁边那支藏蓝色钢笔,把那行被擦掉的模糊字迹补全了:春分,谷雨,小满,芒种。
芒种是六月。六月是高考,是他们高中时代的最后一个夏天,是所有还没有说出口的未来。苏逾白把笔记本还给顾砚辞,说立冬到了。顾砚辞接过笔记本,说嗯,冬天来了。他们并肩坐在窗台上,窗外的香樟树已经光秃秃了,但立冬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干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影子。他们比谁都知道——这个冬天会有多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