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古镇
期末考试在一月中旬如期而至。南城一中的考场里暖气开得太足,窗户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偶尔有学生写卷子写到一半抬头擦汗,分不清是因为题目太难还是因为教室太闷。
苏逾白坐在文科楼的考场里,笔尖在答题卡上匀速移动。他复习得很充分,英语的完形填空没有再掉进陷阱题,数学的压轴题也比平时练的简单。考完最后一门的时候他把笔收进文具盒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和琴房里那个中音区的C是同一个节奏。
出考场打开手机,群里已经炸了。温祈连发了七条消息,大意是“终于考完了我要睡三天谁都别叫我”,紧接着江叙回了一条“你明天就会爬起来写歌”,温祈回了一个被拆穿的表情包。林知柚发了一句“大家辛苦了”,附了一张刚拍的夕阳。
苏逾白在群里回了一个笑脸,然后切换到另一个对话框。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在半小时前发来一条消息:“考完了。”
“嗯。怎么样。”
“还行。你呢。”
“还行。”
隔了几秒,新消息弹出来:“寒假。”
苏逾白看着这两个字,站在考场门口的走廊里,周围的考生三三两两从他身边经过。他打字:“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过了片刻又补了一句,“有一个月。”
苏逾白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教学楼。冬天的天黑得早,才下午四点多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他往宿舍走的路上经过操场,跑道边上堆着没有融化的残雪,单杠孤零零地立在暮色里。他想起运动会那天在单杠上搭着的新毛巾和纸条上“擦汗”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寒假第三天,温祈在群里发起了一项重要议程。
“朋友们,寒假已经过去七十二小时,而我除了睡觉和吃我爸烤的饼干之外什么都没干。这不正常。”他紧接着发了一个群投票,标题是“寒假出游意向调查”,选项包括:A.当天往返的周边游 B.住一晚的短途 C.住两晚的短途 D.开学前再议 E.我是来投票的但我哪儿都不去。
江叙投了C。林知柚投了C,附加说明“两天的话可以多逛几个景点,游记素材也充裕”。陆烬没有投票,只回了一句:“C,前提是有东西可拍。”温祈回他:“哪儿都有东西拍,你相机又不挑食。”陆烬没理他。顾砚辞没有在群里出声,但他私聊苏逾白发了一个字:“去。”
苏逾白看着那个“去”字,想起期末考试前在琴房的那次对话。“寒假有一个月。”“琴房会锁门。”“锁门也没事,总会有地方。”他打字:“我跟温祈说,六个人都去。”
地点定在青岚古镇,邻市一个以明清建筑群闻名的景区,高铁四十分钟。温祈在群里发了一堆民宿链接,最后选了一家藏在石板路深处的老宅子改建的二层小楼,老板是个笑眯眯的阿姨,两间三人间连订两晚,推开窗就能看见一座石拱桥。江叙负责订高铁票,林知柚负责查美食攻略,苏逾白负责整理行程表。陆烬说“我就负责拍照”,温祈怼他“你不拍谁拍”,陆烬难得没有反驳。
出发那天是周三,南城难得晴了。高铁站里人来人往,温祈拖着一个比他自己还大的行李箱,被江叙拽到一旁让他把箱子里的东西精简一下。打开箱子一看,半箱都是零食,另一半是“备用的衣服”——包括三条不同颜色的围巾和一件他说是“以防万一”的羽绒背心。江叙蹲在地上默默把一半零食拿出来塞进自己的背包里,然后把三条围巾减成了一条。
苏逾白站在检票口旁边,背着一个小号的双肩包,围巾是那条米白色的。他远远看见顾砚辞从地铁站方向走过来——黑色羽绒服,深灰色围巾,鸭舌帽压得很低。围巾的尾端塞进外套领口里,戴得不太规整,但苏逾白一眼就认出了那条围巾的颜色和针脚。
“早。”苏逾白说。
“早。”顾砚辞走到他面前,扫了一眼他脖子上的围巾,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这条,没有说话,只是把围巾往上拽了一点。
两个人站在一起等检票,中间隔着大概半个手臂的距离。温祈从后面探过头来,目光在两条围巾之间来回弹跳,嘴巴张了张,被江叙轻轻拉了回去。陆烬站在队伍最后面,脖子上挂着一个镜头盖都没拆的新镜头,看着前面几个人,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林知柚站在他旁边,帆布包上别着一枚校刊编辑部的徽章,手里拿着一个小笔记本在记什么。
高铁上六个人坐了两排。温祈一上车就开始分发零食,饼干、巧克力、猪肉脯,种类齐全得像移动小卖部。江叙坐在他旁边,把零食袋接过来按种类放好,甜的放左边,咸的放右边,中间放纸巾,动作自然得好像已经做了千百遍。林知柚坐在过道对面,接过温祈递来的巧克力,小声说了句“谢谢”,拆开之后掰了一半放在陆烬的小桌板上。陆烬低头看了看那半块巧克力,没说话,拿起来吃了。
苏逾白靠窗坐着,耳机塞着一只,另一只挂在胸前。他听着音乐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冬日的麦田是灰褐色的,偶尔有一排光秃秃的杨树从窗外掠过。顾砚辞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翻着一本书,手指搭在书页边缘。列车钻进隧道的时候,车窗变成了一面模糊的镜子。苏逾白在镜子里看见顾砚辞的侧脸,和他手指搭在书页上轻轻敲出的节拍。两个人映在玻璃上的轮廓靠得很近,比现实中坐得更近。
青岚古镇的石板路在冬日下午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一月的游客不多,整条巷子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几声狗叫和远处店铺门口挂着的风铃轻响。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炭火味,不知道是哪家店在烤饼。六个人拖着行李箱穿过古镇入口的石牌坊,轮子在石板缝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民宿藏在一片老宅子深处,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老板是温祈订房时联系的那位阿姨,围着一条碎花围裙,听见动静就迎出来,一边帮他们拎箱子一边念叨“这么冷的天还出来玩,年轻人就是不怕冻”。房间在二楼,木质楼梯被踩得吱呀作响,走廊尽头两间房挨着,推开窗就能看见不远处那座石拱桥。
分房的时候,温祈第一个拉着江叙进了左边那间,理由是“我怕黑”——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面不改色。江叙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只是转头对剩下的人说了句“明早见”,然后把门关上了。
剩下的四个人站在走廊里。苏逾白看了看手中的钥匙,随口说:“我和林知柚一间吧,正好可以聊聊校刊那个采访稿的后续。”
林知柚刚要点头,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顾砚辞靠在走廊墙上,什么都没说,只是抬眸看了陆烬一眼。那个眼神很轻很淡,停留的时间大概只有半秒——换了任何别人,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陆烬注意到了。他认识顾砚辞十几年,太清楚这个人的每一个眼神是什么意思。这个眼神的意思是:帮我。
陆烬从墙上直起身,把相机往脖子上一挂,表情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欠揍模样。“不行,”他看着林知柚,“你跟我一间。”
林知柚愣住了:“……凭什么?”
“凭我晚上要修图,你写游记也要开灯,正好谁也不影响谁。你跟苏逾白一间,他明天要早起看日出,你开灯写稿子他睡不睡?”
“我写游记可以早点写——”
“你那稿子哪次不是拖到半夜才改完。”
林知柚被精准命中要害,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自己确实每次都是半夜交稿。但他不想在陆烬面前认输,硬着头皮挤出一句:“那我可以去温祈他们房间写——”
“他们那边早就锁门了。”陆烬偏头用下巴指了指走廊尽头。左边那间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门缝里透出来的光都带着一股“请勿打扰”的味道。林知柚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陆烬那张欠揍的笑脸,耳尖慢慢红了。
“你故意的。”
“我故意什么了。”陆烬朝苏逾白摊了摊手,表情无辜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苏逾白你觉得呢。”
苏逾白看了看陆烬,又看了看顾砚辞。顾砚辞已经移开视线在看走廊窗外的夜景了,好像这场争吵跟他毫无关系。但他从墙边站直的时候,整个人的姿态比刚才松弛了些许。苏逾白微微弯了一下唇角,把另一把钥匙递给陆烬,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那林知柚就交给你了,别欺负他。”
陆烬接过钥匙,嗤了一声。林知柚站在原地,认命地拎起自己的帆布包往右边那间走,走到门口回头瞪了陆烬一眼:“你晚上修图别放音乐。”
“你晚上写稿别念出声。”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走廊里隐约传来两个人又开始拌嘴的声音。
苏逾白推开房间门,把背包放在靠窗的那张床上。房间不算大,三张单人床并排摆开,白色床单被暖气片烘得微微发热。窗外就是那座石拱桥和结了薄冰的河面,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正从远山背后消失。顾砚辞跟在他身后进来,把包放在中间那张床上,和苏逾白的床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靠门那张床空着,不知道是留给谁的——反正今晚只有他们两个人。
“陆烬今天挺主动的。”苏逾白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他闲的。”
“他闲不闲我不知道,但他好像很懂你在想什么。”
顾砚辞没有接话。他把羽绒服脱下来挂在衣架上,背对着苏逾白,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低声说了两个字:“谢了。”
“谢什么?”
“没有跟林知柚一间。”
苏逾白站在窗边,看着顾砚辞的背影。羽绒服脱掉之后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肩膀的线条利落干净。“你不用谢我,”他把润喉糖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反正我也想——”
他停住了。后半句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又被咽回去。但顾砚辞转过身来,看着他。
“想什么。”
“……想跟你一间。”苏逾白把润喉糖的盒子放好,语气很轻,像在陈述一个排练过很多遍但说出来还是不太一样的台词,“不然我不会说我和林知柚一间。我知道你会让陆烬换。”
顾砚辞站在床边,手里还攥着刚从背包里拿出来的换洗衣物。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走到苏逾白面前,伸出手,从润喉糖盒子里掰下一粒放进嘴里。
“下次不用绕弯。”
苏逾白低头笑了。窗外,古镇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映在石板路上,从高处看像一条流淌的星河。
傍晚五点半,温祈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是林知柚事先整理好的美食攻略,上面标注了古镇评分最高的一家餐馆,招牌菜是清蒸白鱼和笋干炖鸭。苏逾白看到那张截图的时候已经换好鞋站在民宿门口了,傍晚的古镇气温骤降,他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飘散。顾砚辞站在他旁边,深灰色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他问苏逾白有没有吃过白鱼,苏逾白摇摇头,他便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我也没吃过。听说刺多。”
六个人沿着石板路往古镇深处走,手机导航在狭窄的巷子里不太灵光,温祈举着手机原地转了三圈,箭头终于稳定下来指向一个方向。那家餐馆藏在一条只能并排走两个人的巷子尽头,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门楣上贴着手写的春联,墨迹还很新。推门进去,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抬头看见六个高中生模样的少年挤在门口,乐呵呵地领着他们上了二楼靠窗的圆桌。
窗外是古镇的夜景,红灯笼沿着河道一字排开,倒映在结了薄冰的河面上,冰面把灯光拉成模糊的光带。温祈第一个坐下,翻开菜单就开始点菜,清蒸白鱼、笋干炖鸭、桂花糖藕、蒜蓉蒸扇贝,念到第六个菜的时候江叙按住了他的手。陆烬坐在对面,把相机放在桌角,镜头盖已经摘了,偶尔举起相机对准窗外拍一张夜景。林知柚坐在他旁边,正拿着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大概是菜品名字和餐馆环境,他说过要给游记积累素材。陆烬偏头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本,说:“你还真写。”林知柚头也不抬:“不然呢,你以为我说写游记是说着玩的?”
白鱼上桌的时候还在冒着热气,鱼身完整地卧在白瓷盘里,葱丝和姜片铺得均匀。苏逾白用公筷夹了一块鱼腹最嫩的部位,放在顾砚辞碗里。动作很自然,和他在食堂给江叙递桂花糕时差不多。但林知柚隔着镜片的视线在那个动作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他的笔记,笔尖在纸上多画了两道无关紧要的横线。陆烬也注意到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相机对准窗外又按了一张——镜头收回来的时候不小心把一碟醋碰翻了,醋汁顺着桌沿淌下来,刚好滴在林知柚刚写好的那一页上。林知柚惊叫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把笔记本抢救起来,陆烬一边说“对不起”一边递纸巾,但他的对不起听着更像“下次还敢”。温祈在旁边笑岔了气,差点把桂花糖藕呛进鼻子里,江叙默默拍他的背。
整顿饭吃得热闹又暖和。窗外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包间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蒙了一层水雾。苏逾白起身去结账的时候,顾砚辞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站在收银台前等着老板找零。苏逾白低头数钱,顾砚辞靠在他旁边的墙上,忽然伸手碰了一下他后脑勺翘起来的一绺头发。苏逾白回头,他面无表情地说:“压下去了。”苏逾白没反应过来,他又说,“刚才你吃饭的时候,头发翘了一绺。现在没了。”
苏逾白看着他,想说“谢谢”,又觉得不对;想说“你一直在看我吗”,更不对。最后只是弯了弯唇角,把零钱装进口袋,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口袋里多了一颗薄荷糖——不是他自己放的。他把糖纸剥开,薄荷味在舌尖融化,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一点。
回到民宿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温祈一进门就嚷嚷吃太饱要消食,拉着江叙往河边溜达。陆烬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床上导今天拍的照片,林知柚趴在另一张床上写游记,写两行就抬头看一下陆烬的屏幕。他发现陆烬拍的照片构图都偏冷,远景居多,偶尔有一张抓拍是温祈往嘴里塞白鱼时被呛到的瞬间,画面糊了但表情传神。
“这张可以发群里吗。”林知柚指着那张照片。
“随便。”
隔壁房间,苏逾白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毛巾搭在脖子上。他坐在床边擦头发,余光扫到床头柜上的润喉糖旁边多了一条叠好的毛巾——不是民宿提供的白毛巾,是顾砚辞自己带的那条深蓝色运动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顾砚辞坐在自己床上翻着那本从高铁上带过来的书,好像那条毛巾是自己长腿跑过去的一样。
苏逾白拿起那条毛巾,手指在柔软的棉布上摩挲了一下。他没有说“谢谢”,只是问了一句:“明天早上几点?”
“六点。”
“那早点睡。晚安。”
“晚安,苏逾白。”
苏逾白关上床头灯,把被子拉到胸口,房间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和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咕噜声。他的嘴角翘了一下,很轻很轻。古镇的夜沉在深冬的寂静里,窗外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石拱桥下的薄冰反射着淡淡的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