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冬意
文化月结束之后,南城一中迎来了十二月末的冷空气。降温来得突然,前一天还能穿一件卫衣在外面晃,第二天早上起来操场的草坪上就结了一层白霜。香樟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被风吹得摇摇欲坠。教学楼里的暖气片开始咕噜咕噜地响,教室的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苏逾白早上出门的时候被冷风灌得缩了一下脖子。他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又在外套外面加了一条围巾,才觉得勉强能顶住。到了教室发现温祈比他更夸张——鹅黄色的羽绒服裹得像个圆滚滚的球,帽子上还有一圈绒毛,整个人缩在座位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旁边江叙倒是穿得不多,校服外面只加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围巾折得整整齐齐,正在帮他把保温杯拧开盖子。
“为什么你穿这么少还不冷?”温祈接过保温杯,双手捧着暖手,说话的时候嘴里还在冒白气。
“我穿了秋裤。”江叙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
“……你赢了。”
苏逾白把书包放下,往自己座位上走。路过林知柚的座位时停了一下——林知柚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语文笔记,手里捧着一个和温祈同款不同色的保温杯,白色的,杯盖上贴了一张小贴纸,是校刊编辑部去年年会发的。苏逾白看了看那个保温杯,又看了看温祈手里那个,想起上个周末温祈在群里发过一个链接,说“这个保温杯买二送一,谁来拼单”,林知柚秒回了“我”。江叙的杯子是另一个颜色,放在温祈桌子左上角,杯盖内侧用马克笔写了一个很小的“叙”字。
“早。”苏逾白跟林知柚打了个招呼。
林知柚抬头,鼻子被冻得有点红,眼镜片上起了一层雾气。“早,苏学长。对了——昨天广播站通知说期末考试的考场安排表贴出来了,在教学楼一楼公告栏。我帮你拍了一张发你微信了。”
苏逾白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考场还是文科楼的固定考场,没什么变化。他回了一个“谢谢”,正要收回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只有两个字:围巾。
苏逾白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然后往窗外看了一眼。教学楼对面的走廊里,顾砚辞正往理科楼的方向走。黑色羽绒服,没有围巾,领口拉到头,鸭舌帽压得很低,耳朵被冻得微微泛红。他走得不快,手里拿着手机,边走边低头打字。
苏逾白低头回复:“你没有围巾?”
“有。忘了。”
“教室暖气够吗。”
“还行。窗户漏风。”
苏逾白看着“窗户漏风”四个字,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一股冷风灌进来。他想说“那你换到靠墙的位置”,又觉得以顾砚辞的性格大概不会主动换座位。他打字:“下午有课吗。”
“下午竞赛集训最后一节,三点结束。”
“那之后琴房?我给你带条围巾。”
对面沉默了片刻,然后回了一个“嗯”。
苏逾白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往前走。坐在座位上的温祈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凑到江叙耳边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赌一包辣条,苏逾白百分之百在跟顾砚辞发消息。”他掰着手指头数,“你看他看手机的眼神——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你观察他比观察自己的声乐笔记还认真。”江叙头也没抬。
“那当然,苏逾白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的终身大事我必须全程跟进。”温祈顿了顿,又看了一眼苏逾白,声音压得更低了,“而且我觉得他最近好像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就是整个人看起来——亮了。”
下午三点,竞赛集训准时结束。化学竞赛的指导老师拖了十分钟的堂,顾砚辞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已经三点十分了。他快步往艺术楼走,手里还拿着没做完的竞赛模拟卷,围巾确实忘了带,领口拉到头也挡不住冷风直往脖子里灌,耳朵冻得发疼。走到琴房门口的时候,他脚步停了一下——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钢琴声。不是苏逾白平时练的那些曲子,旋律有点耳熟,像是某首流行歌改编的。推门进去,苏逾白坐在钢琴前面,手指在琴键上弹着一首轻快的旋律,见他进来便停了下来,转过身。
苏逾白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衬得整个人格外柔和。琴凳旁边放着一个纸袋。他把纸袋拿起来,从里面抽出一条围巾递过去。深灰色,羊绒的,摸上去很软。
“给你的。上次那条你说忘了,这条放在书包里备用。”
顾砚辞接过来,低头看着手里的围巾。不是随便拿的——他平时穿的衣服几乎全是黑色和深灰色,围巾的颜色刚好能搭上。他没有说“谢谢”,只是把围巾叠好,放在书包侧袋里。苏逾白看着他把围巾装好,没有催他戴上。他知道顾砚辞不会在室内围围巾,收好就够了,反正走出琴房的时候他一定会戴。
窗外有人在喊。苏逾白走到窗边往下看——操场上,温祈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副羽毛球拍,正站在寒风中跟江叙对打。他的羽绒服被扔在一旁的长椅上,鹅黄色的那一团堆在铁质扶手上,看上去活像一只冬眠中途被叫醒的仓鼠。江叙站在他对面,外套也没穿,只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高领毛衣,袖子卷到小臂。温祈的羽毛球打得毫无章法,扣杀的时候整个人跳起来,落地差点滑倒,还非要坚持打完全场。江叙站在对面,永远能接到他所有打歪的球。
苏逾白看到温祈的围巾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江叙脖子上——和自己的藏蓝色大衣配成一套,缠了两圈,尾端塞进领口里,显然是被人硬拽过去围上的。温祈自己倒是没喊冷,但每次换场休息都要把手往江叙袖子里塞。
“温祈和江叙在下面打球。”苏逾白回头说。
顾砚辞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温祈一记扣杀直接把羽毛球打上了树。温祈仰头看着挂在枝头的羽毛球,表情像被抢走了薯片。江叙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默默走向树下开始往上跳,跳了三下终于把球够了下来。温祈欢呼了一声,跑过去接球的时候顺手把江叙脖子上的围巾又往上拽了一点。
顾砚辞收回视线:“他们一直都这样?”
“高一就这样。江叙追他追了整整一学期,用整理乐理笔记的方式。温祈反应慢,直到期末才知道。”
“怎么知道的。”
“江叙在笔记最后一页写了‘我喜欢你’,字很小,温祈翻到的时候差点把那页撕了。”
顾砚辞想了一下,觉得这确实很像那两个人会做的事。
苏逾白重新在琴凳上坐下来。“考完试有什么安排。”
“回家。你呢。”
“也是回家。春节大概会去外婆那边。”
他们都没有提寒假期间会不会见面。因为心里都清楚,寒假意味着各自回家、各自过年、各自被家庭占据所有时间。但他们都保持了同样向前微倾的坐姿,手臂放在琴凳边缘的软垫上,手指之间的空隙比上次更小了一点。窗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操场上的笑声和温祈“我的球又上树了”的哀嚎。
“寒假有一个月。”顾砚辞忽然说。
“嗯。”
“琴房会锁门。”
“嗯。”
沉默了片刻。然后顾砚辞站起来,从书包侧袋里拿出那条围巾,围在脖子上。深灰色,和黑色羽绒服搭在一起并不突兀。
“锁门也没事,”他说,“总会有地方。”
苏逾白看着他把围巾绕了两圈,尾端塞进外套领口里。然后他笑了,眉眼弯弯的,笑意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格外温柔。
“对,总会有地方。”
顾砚辞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期末复习别熬夜太晚。英语完形不会再出艺术类题了,上次那道是出题人故意的。”
苏逾白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顾砚辞还记得那道陷阱题,月考之前他在琴房里抱怨过被出题人的艺术背景迷惑。这个人嘴上说“题是客观的”,心里却把这件事记了很久,连出题逻辑都分析清楚了。
“知道了。竞赛加油。”
顾砚辞“嗯”了一声,推门走了。苏逾白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操场上温祈和江叙还在打羽毛球——球又上了树,这次换温祈在树下跳,江叙站在旁边帮他看球的位置,手里还攥着他的羽绒外套。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打开那个没有备注的对话框,打字:“围巾戴上了吗。”
对方回复得很快:“戴了。”
“暖和吗。”
“嗯。”
然后隔了一会儿,又弹出一条。
“颜色挺好。”
苏逾白看着这四个字,把手机屏幕按灭,嘴角的弧度维持了很久。
十二月最后一天,南城一中元旦放假一天。住校生大多回了家,少数留在学校的人聚在食堂里用投影仪放了部老电影。苏逾白本来约了温祈他们一起看,但温祈家里有聚会,下午就被他妈电话催回去了,临走前在群里发了一串“呜呜呜”。江叙也回了家,走之前把一摞整理好的期末复习资料塞给温祈,叮嘱他“别光吃零食”。林知柚跟着父母回老家看爷爷奶奶,出发之前在群里发了一个举着“提前拜年”牌子的表情包。陆烬没动静,朋友圈也没有更新。
苏逾白没有去看电影。他在宿舍里翻了会儿台词本,又做了半张英语卷子,抬头发现窗外有人在放小烟花——大概是附近家属楼里的小孩,举着仙女棒在楼下跑,火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细小的弧线。他拿起手机,给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元旦,放假快乐。”
对方回复得很快:“放假快乐。”
“在家?”
“嗯。你呢。”
“宿舍。外面有人在放烟花,小的那种。”
沉默了片刻,然后消息弹出来:“我在阳台。”
苏逾白看着这几个字,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远处有零星的火光在夜空中明灭。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顾砚辞拍了一张照片发过来——从他家阳台上拍的南城夜景,十六楼往下看,路灯和零星的车灯组成一片稀疏的光点。照片右下角有一小簇烟花在低空炸开,和刚才苏逾白在窗外看到的是同一簇。
“同一个烟花。”苏逾白发过去。
“嗯。”顾砚辞回得很快,然后又发了一条,“明天几点回学校。”
“下午。你呢。”
“差不多。”
“那琴房见?”
“好。”
苏逾白把手机放回口袋,靠着窗框又看了一会儿外面零星的烟火。然后他关上窗,把书桌上的英语卷子折好放进书包,台灯关掉。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琴房那把琴凳,想起中音C被按下去的声音,想起深灰色围巾搭在黑色羽绒服上的样子。然后他闭上眼睛,让睡意慢慢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