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

苏晚晚回到家，把门反锁，踢掉鞋子，盘腿坐在沙发上，拆开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封口贴着"星澜文化"的蓝色标签，纸质挺括，是正规企业的合作函。她这些年接过不少设计委托，大公司小公司都有，对这套流程熟得很。合同一份，项目需求书一份，甲方的营业执照副本一份，该有的都有，一样不少。

但她翻到项目需求书的第一页，就停住了。

项目名称那一栏，打印着一行宋体字——

"月亮与失眠 · 联名文创系列"

苏晚晚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月亮。失眠。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多了。她手指往下滑，需求书里写得很详细：这是一套以"深夜情绪"为主题的文创产品，包含手账本、明信片、夜灯、马克杯，整体调性要求"温暖、治愈、像有人陪着你失眠"。甲方品牌定位是"都市年轻人的睡前陪伴"，目标受众18-30岁，风格参考了ins上一些极简暖调的插画师。

很正规。很商业。看不出任何私人夹带。

苏晚晚把需求书翻到最后一页，目光扫过那句"愿我们呈现的作品，能陪伴每一个睡不着的夜晚"——然后她看见页脚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圆珠笔写的，字迹工整清瘦，笔画干净利落。

"关注你的主页一年了。很喜欢你的风格。希望能合作。——孙。"

苏晚晚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她没有动，就那么坐着，连呼吸都变轻了。

一年。

他说关注她的主页一年了。

她的主页用的是橘猫背影头像，四年来从没换过。她把所有露脸的视频都设成了"仅自己可见"，主页上只剩设计稿、日常碎片、和赵梦玥吃火锅的闹腾片段。她从不追热点，从不做热门话题，发视频全看心情，有时候一个月更一条，有时候三个月都懒得更新。

就这样一个毫无网红潜力的账号，被他关注了一年。

苏晚晚把合同放到茶几上，拿起手机打开抖音，点进自己的主页。

粉丝列表里找到"孙恩盛"三个字——蓝色大V标志，头像黑白侧脸。她点进去看关注时间，系统显示的是"2024年12月28日"，就是见面会那天晚上。

但页脚那行字说"一年了"。

也就是说，他之前用的是别的账号。可能是小号，可能是更小的小号。他真正关注她的时间，比她以为的还要早很久。

苏晚晚翻了一下自己的粉丝列表。

两千多个粉丝，大部分是僵尸号和互关的同行。她一个一个往下翻，翻到两千名开外，点开那些没有头像的空白账号、那些ID像乱码的沉默用户。她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也不知道找到了能证明什么。

她只是觉得，那句话里藏的东西太沉了，她得接住。

翻了半个小时，没翻到。

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往后仰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台上的绿萝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她想起早上孙恩盛说的那句"阳台的花浇了吗"——他连她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都记得。

苏晚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枕里。

靠枕上的棉布蹭着她的脸颊，凉凉的，带一点洗衣液的味道。她在黑暗里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话："关注你的主页一年了。"

一年是什么概念？

三百六十五天。八千多个小时。她从25岁往回推一年，是24岁。那时候她刚换到现在这家工作室，接的第一个独立项目就翻了车，被甲方骂到半夜躲在厕所哭。她那时候发了一条视频，什么话都没说，就拍了一个垃圾桶里揉成团的废稿，配文写了三个字："我好烂。"

那条视频点赞只有十一个。

如果他真的看了一年，那他应该看过那条。她手指攥紧了靠枕的边缘——当时她觉得全世界没人看见那条视频，她可以随便发泄。但如果他看见了……

苏晚晚猛地坐起来。

她重新拿起手机，翻到那条"我好烂"的视频，点开评论区。评论不多，一共七条，两条是僵尸号的广告，三条是朋友安慰她"抱抱姐妹"，一条是她自己后来删了，还有一条——

"🌙"

只有一个月亮。没有文字。没有昵称。账号已经注销了，只剩下一个灰色的默认头像。

苏晚晚盯着那个注销账号的灰色头像，心跳忽然变得很响。

她截了图，放大看。灰色的圆形里什么都没有，ID那一栏是一片空白。但她莫名其妙地确定，这个人就是他。他那时候就用小号在看她了。他那时候就会在她每个低落的、崩溃的、觉得自己很差劲的夜晚，给她留一个月亮。

苏晚晚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胸腔里那颗东西跳得太快了，快到她有点怕。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他太好了？怕这一切是真的？还是怕自己接不住这份从一年前就开始酝酿的心意？

她在沙发上蜷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把合同拿起来，翻到乙方的签字栏。

笔从茶几抽屉里翻出来，她握在手心里犹豫了三秒。

她的耳朵还是红的。

但她的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很稳。

"苏晚晚"三个字签在乙方那一栏，笔画圆圆的，带着她一贯的字体风格——像小学生写的，但是很认真。签完之后她又翻到需求书最后一页，在那行手写的小字下面添了一行：

"一年了都不跟我说，孙恩盛你真有耐心。——苏。"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拿手机拍了张照，存进那个名为"2024年12月28日"的文件夹里。

然后她打开微信，把合同拍照发给了赵梦玥。

苏晚晚：[图片]

苏晚晚：他让我接他的设计项目。

赵梦玥：？？？？？？？？？？？

赵梦玥：你他妈刚才三个小时不回我消息就是在干这个？？？？

赵梦玥：等等等等等 他？孙恩盛？？那个亲了你的孙恩盛？？

赵梦玥：他找你做设计？？？他不是网红吗做什么设计？？

苏晚晚：文创联名。项目叫"月亮与失眠"。

赵梦玥：月亮与失眠？？？？？这名字他妈不是给你量身定做的吗？？？？

苏晚晚：需求书写得很正规。

赵梦玥：正规个屁！他上个月刚跟一个潮牌联名做衣服，从来没做过文创，突然找你做"月亮与失眠"？？？苏晚晚你现在就给我坦白你是不是跟他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进展！不然我明天杀到你家！

苏晚晚看着赵梦玥连发十几条消息把屏幕刷成一片绿，嘴角翘了一下。她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拍了甲方签字栏发过去。

甲方签字栏写着"孙恩盛"三个字。

赵梦玥沉默了五秒。

赵梦玥：这字练过。

赵梦玥：他为了给你签这个合同专门练了签名？

苏晚晚：[捂脸表情]

赵梦玥：苏晚晚你完了。

赵梦玥：他关注你那个小号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我那天半夜三点翻他关注列表就看见你在里面——你知不知道他关注了只有两百多个人？两百多个！全都是品牌官方和圈内一线！你一个素人设计师凭什么在里边？？

赵梦玥：凭他喜欢你啊！！！

赵梦玥：你现在给我说实话——你喜欢他吗？

苏晚晚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

她打了一个字，删掉。

打了两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条语音过去，只有三秒。

赵梦玥点开听——苏晚晚的声音闷在什么东西后面，像是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半句：

"……我不知道。"

隔了两秒，又追了半句：

"……但是那个月亮，他留了一年。"

赵梦玥听完那条语音，发了四个字过来：

"苏晚晚，你没了。"

苏晚晚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整个人趴进靠枕堆里，嘴角翘着，耳朵红着，心跳快得像刚跑了八百米。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那盆绿萝在夜风里晃了晃叶子，窗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白色的小纸鹤，翅膀被压扁了，像是从楼下扔上来的。

苏晚晚爬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探出头去。

楼下巷子空荡荡的，路灯昏黄，一只橘猫蹲在墙角舔爪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纸鹤，拆开——里面是空白纸，一个字都没有。她翻到背面，才看见一行很小很小的铅笔字，像是写了之后又擦掉了，只留下浅浅的凹痕。

她把纸对着路灯举起来，眯着眼辨认了很久。

那行凹痕写的是：

"你发的每一条，我都看了。"

苏晚晚把纸折回纸鹤的形状，放在绿萝的花盆里，和那片写着"阳台的花浇了吗"的枯叶并排摆在一起。

然后她关上窗户。

蹲在窗台下面，把脸埋进膝盖里。

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