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第二天早上是被冻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冰箱的嗡鸣声和脑子里那句"孙恩盛关注你了"反复循环播放吵醒的。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摸出备用机看了一眼——凌晨四点多睡着的,七点二十醒的,中间做了三个梦,每个梦里都有一个人慢悠悠地念她的名字。
苏晚晚,苏晚晚,苏晚晚。
像魔咒。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头重脚轻地飘进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女人眼下挂着两团青黑,头发炸得像被雷劈过,嘴角还残留着昨晚莫名其妙翘起来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她用冷水洗了把脸,盯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自己看了三秒,做了一个决定——
今天好好上班。
只要她正常出门,正常通勤,正常坐在工位上画图,昨晚那条"孙恩盛关注你"的推送就只是一条推送。抖音是虚拟的,网络是虚拟的,那个嘴唇的温度也是虚拟的——对,虚拟的。
苏晚晚换好衣服下楼。
她住在老城区一栋不算新的居民楼里,二楼,窗外有棵银杏树,秋天的时候满地金黄。楼下拐角那家早餐铺是她两年来的定点食堂,老板姓王,五十来岁,圆圆的脸,每次见到她都喊"小姑娘来了"。前两天降温,王叔还多送了她一碗热豆浆。
苏晚晚推开早餐铺的玻璃门,正要抬头喊一句"王叔老样子",话音卡在了嗓子眼里。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白T恤,黑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口罩拉到下巴。面前摆着一碗馄饨,筷子搁在碗沿上,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了。他侧着身,大半个轮廓藏在窗边那棵盆栽后面,但那个下颌线的弧度苏晚晚昨天刚近距离观察过,根本不可能认错。
孙恩盛。
坐在她每天吃的早餐铺里。
苏晚晚僵在门口,大脑以两倍速紧急运转——他在这里干什么?他怎么会知道这家店?他坐的那个位置是她的固定座位,连王叔都知道她每天坐那里——
"小姑娘来了!"王叔从后厨探出头,一眼瞅见她,笑得脸上褶子全开了,"今天还是馄饨加蛋?"
苏晚晚还没来得及回答,靠窗的那个人转过来了。
帽子底下露出一双眼睛,眼型偏长,看人的时候微微垂着,眼尾上挑的弧度像猫。他看见她的瞬间,嘴角动了一下,右边那个不太明显的酒窝浅浅地陷进去。
"早。"他说。
声音不高不低,像热气腾腾的馄饨汤面上浮着的一层油花,看着清淡,一碰就烫人。
苏晚晚的后背贴上了玻璃门。
她往后缩了半步,衣角蹭在门把手上一声闷响。
王叔看看她又看看窗边的客人,一脸茫然:"你俩认识?"
"认识。"孙恩盛说。
"不认识。"苏晚晚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孙恩盛听了她的回答,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转过头对王叔说:"再要一碗馄饨,加蛋,跟她的一样。"
苏晚晚:"……你怎么知道我的加蛋。"
"你刚才说的。"
"我还没跟王叔说。"
孙恩盛低头掰开一次性筷子,慢条斯理地挑了一下碗里漂浮的葱花,睫毛垂下来的角度很安静,声音也安静:"你每次来都这么点。"
苏晚晚的脑子又炸了一次。
每次。
他用了"每次"。
这个词的潜台词是他观察过她不止一天。她搬来这个小区两年,每天早晨雷打不动来这家铺子吃早饭,不是馄饨加蛋就是豆浆油条,偶尔宿醉头痛换成一碗白粥。这些极其琐碎的、毫无美感的、属于一个普通社畜的日常轨迹——
他盯了多久?
苏晚晚抿着嘴不说话了。她没走,但也没往里迈,就杵在门口那块蹭脏了的脚垫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店里还有两三桌客人,有人已经举起手机往这边瞄了。
她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个男人千万粉。他坐在窗边。摘下口罩。等她进门。
他根本没打算低调。
"你跟我出来。"苏晚晚压着嗓子说了这句话,转身推开玻璃门,连等都没等他反应就往外走。
外面的风灌进领口,她缩了一下脖子,拐进楼侧的小巷子里。巷子窄,两边停满了电动车,地上有几片枯叶被风吹着打转。她靠着墙站定,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腮帮子微微鼓着。
孙恩盛跟过来了。
他走得不急,长腿迈的步子却大,从铺子门口到巷口不过七八秒钟。他站定在她面前,比她高一截,帽檐投下来的阴影盖住了她半张脸。
苏晚晚仰头看他。
巷子里光线暗,他的五官在阴影里显得更深,鼻梁上一道淡淡的光沿——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的,正好滑过他的鼻尖。他低头看她的时候眼神很安静,不急不躁,像一只确定了猎物跑不掉的猫科动物。
苏晚晚开口了:"你认错人了。"
孙恩盛没说话,眼睛弯了一下。
"昨天那个是意外,"她接着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三分之一,这是她说谎或者紧张时的惯性,"我从头到尾没有参与任何主观行为,那是舞台地板的问题,是人群挤的,是物理规律。你不需要对这件事负责,也不需要找我道歉,更不需要——"她顿了一下,伸手朝他比划了一个"整个"的手势,"做到这个程度。"
"什么程度?"孙恩盛问。
他的嗓音有一点点哑,像是没睡好。苏晚晚的视线忍不住往他眼下瞟,口罩虽然拉下来了,但帽檐压得低,她看不清他的黑眼圈重不重。
但她凭什么注意他有没有黑眼圈?
她收回视线,嘴硬:"你出现在我吃早饭的地方,这就是——追到这个程度。"
她本来想说"骚扰",话到嘴边换了词。因为孙恩盛听了"追"字的时候,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表情太微妙了,既不是被拆穿的慌张,也不是故作无辜的装傻,而是……有点高兴?
就好像这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让他很受用。
"所以,"苏晚晚把话题扯回安全区,"你回去吧。昨天的事忘了。我忘了,你也忘了。"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远处有摩托车引擎轰鸣的声音,附近哪家阳台有人在拍被子,啪嗒啪嗒的闷响。
孙恩盛低头看着她。
他说:"你没忘。"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声调起伏,没有咄咄逼人,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你没忘。你要是忘了,刚才不会说那么多。
苏晚晚觉得自己被一张无形的网兜住了。
"我……"她张了一下嘴。
"昨天的事我不会忘,"他接着说,嗓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说那个。"
苏晚晚抿着嘴等他下文。
孙恩盛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她面前。
她没接。
他也没催,就那么举着。
"工作室的地址我查过了,"他说,"但今天是周末,你不上班。去工作室扑空不如来这边等。"
苏晚晚盯着那个信封:"什么东西?"
"设计委托。"孙恩盛说,"我有个合作项目,需要文创设计。网上查了几家都不合适,想到你正好是这个专业的。"
苏晚晚:"你调查我。"
"看了你的主页,"他承认得坦坦荡荡,"你前年发过一条视频,拍了工作室的logo,配文说'第一次独立接单留念'。顺着那个logo找到工作室的账号,再找到官网,上面有业务介绍和联系邮箱。"
一套连招说得明明白白,不带犹豫的。
苏晚晚瞪大了眼。她那条视频发了两年多了,播放量三百多,早沉到主页底下了。他从1283万个用户里翻出她的账号,翻到她两年前的视频,再顺着一个巴掌大的logo一路摸到她的工作单位——
这人平时直播赚的钱是不是都拿来请私家侦探了?
"你疯了。"她说。
孙恩盛笑了一下。那个酒窝又出来了,浅浅的,在巷子昏暗的光线里一掠而过:"可能吧。"
他把信封往前送了送。
苏晚晚的手臂像灌了铅,抬不起来。
"正规委托,"他说,"有合同,有定金,有工期要求。公事公办。"
公事公办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听起来特别不可信。但苏晚晚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牛皮纸信封,封口贴着工作室合作专用的蓝色标签,确实是正规企业的合作函——她做了三年设计,这种东西一眼就认得出来。
她迟疑了一瞬。
"……为什么找我?"
"你主页的设计风格我喜欢。"
"抖音主页就几张图。"
"够了。"他说,语气简短干脆,低头看着她,帽檐下面那双眼睛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深,"你的风格——很暖。"
很暖。
他说的是她的设计。
但苏晚晚被他看这一眼,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开始发烫了。
她没再犹豫,劈手把信封从他手里抽走,团在外套口袋里:"我回去看。如果不合适我不接。"
"可以。"孙恩盛点了下头。
然后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枯叶放在旁边的电动车后座上,直起身的时候补了一句:"下次别翻窗。"
苏晚晚:"……我什么时候翻窗了?"
"昨晚。"他说,"你住二楼,窗台上那盆绿萝我看见了。"
苏晚晚愣了两秒。
然后她猛地扭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二楼,窗台上的绿萝蔫头耷脑地垂在花盆外面。她再转回来看他——早餐铺那个靠窗的位置,视角仰上去,确实正对着她家的窗户。
"孙恩盛。"
"嗯。"
"你昨天几点来的?"
他没回答,只是把口罩拉上去,帽檐又往下压了压。转身走出去两步,背对着她挥了一下手,长腿迈开,拐出巷口就汇入了街上的人流里。
苏晚晚站在原地,捏着口袋里的牛皮纸信封,感觉自己像被人轻轻松松地套了一个圈——圈不大,刚好够她待在里面,挣扎不了,但也没想真的挣开。
她在墙根下站了很久,蹲下去捡起那片枯叶翻了个面。背面用黑色水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笔画有点潦草,像是临时起意写的。
"阳台的花浇了吗?"
苏晚晚把叶子攥在掌心里。
她想骂人。
但嘴角又翘起来了。
她蹲在墙根底下用另一只手捂住脸,闷闷地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