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分,别墅餐厅水晶灯暖光落满长桌,气氛却安静得近乎凝滞。
陆宏远难得在家用餐,西装还没换,指尖夹着一份商业合同,全程只顾低头翻看,偶尔抬眼丢给温予几句客套叮嘱,语气生疏得像对待合作客户。
“下周有场商圈晚宴,你提前挑件得体礼服,跟我一同出席,别失了陆家体面。”
温予握着银质汤勺的手微微一顿,轻声应下:“我知道了。”
她早清楚这场婚姻的本质,不过是陆家拿来撑门面的外壳,她只需扮演好温顺得体的陆太太,其余情绪从不会有人在意。
坐在斜对面的陆砚辞放下筷子,冷白指尖捏着玻璃杯,黑眸淡淡扫过父亲,声音清浅,却精准打断了话题:“她下周约了画室交稿,没空去晚宴。”
这话一出,陆宏远才总算分神看向少年,眉头微蹙:“大人的事,轮得到你插嘴?”
“她是住在这里的人,我为什么不能说。”陆砚辞脊背坐得笔直,利落短发衬得眉眼冷硬,护短的姿态毫不掩饰,“画画是她的正事,应酬对你来说无关紧要,没必要耽误她。”
温予坐在中间,心底轻轻一颤。
平日里陆宏远从不顾及她的安排,哪怕提前和他说过画室的事,他也只会轻飘飘一句“以陆家为先”打发她。可仅仅是她没说出口的日程,陆砚辞却默默记在了心里。
陆宏远看着儿子少见的顶撞,愣了片刻,碍于父子间僵持多年的关系,没再强硬逼迫,草草摆了摆手:“随你们。”
一顿饭余下的时间,再无人开口说话。
饭后温予收拾好餐盘,独自往后院紫藤长廊走,想借着晚风平复心头纷乱。身后很快跟上一道熟悉的脚步声,不急不缓,稳稳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陆砚辞。
“刚才谢谢你。”温予停下脚步,侧身看向少年,眼底带着浅淡谢意,“不用为了我和你父亲争执。”
陆砚辞垂眸,踢了踢脚边落在地上的紫藤花瓣,耳尖泛着淡淡的红,语气很低:“我只是不想你受委屈。”
他从小到大见惯父亲凉薄自私,从前从未在意过任何人,可自从遇见温予,就见不得她半分迁就退让。
晚风掀起温予宽松的针织袖口,露出小臂上一块浅淡淤青,是白天搬画架时不小心磕碰留下的。陆砚辞目光精准落在那处,脚步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语气瞬间紧张起来:“你胳膊怎么弄的?”
温予下意识把手臂往后藏了藏,轻描淡写解释:“搬画具不小心磕到,不碍事。”
“怎么会不碍事。”陆砚辞没给她躲开的机会,轻轻拉住她的手腕,指尖小心翼翼避开淤青的位置,只虚虚托着她小臂,“家里有药膏,我去给你拿。”
不等温予回绝,他已经转身快步走向别墅主楼,没一会儿就攥着一支白色软管药膏折返回来。
长廊石凳微凉,陆砚辞让她坐下,自己半蹲在她身前,抬眼看向她时,方才面对父亲的冷硬尽数褪去,只剩下小心翼翼的温柔。
“会有点凉,忍一下。”
他挤出一点药膏在指尖,掌心搓开温热,才轻轻覆在那块淤青上,力度轻得几乎不敢用力,缓慢打圈揉开。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一层皮肤传过来,少年干净清冽的气息裹着紫藤花香,将温予整个人圈在狭小温柔的范围里。
两人距离贴得极近,温予垂眸就能看见少年乌黑柔软的短发,和他长而密的睫毛。
她清晰意识到这份亲近早已越过继母和继子该有的界限,心底慌乱又酸涩,却偏偏没办法开口推开他。
“以后搬东西别自己硬扛,跟我说一声就好。”陆砚辞抬头望她,眼底认真又执拗,“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不用事事自己扛。”
温予喉间轻轻发紧,只能轻轻点头:“好。”
药膏涂完,陆砚辞没有立刻松开她的手腕,指尖轻轻贴着她细腻的皮肤,犹豫许久,小声开口,藏着少年人不敢直白的心事:
“晚些天凉,你晚上画画到深夜,我可以去楼下书房陪你,不吵你,就安安静静待着。”
温予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烫,委婉拉开分寸:“不用麻烦你,我自己可以。”
陆砚辞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却没有强求,只是安静站起身,站在她身侧,望着漫天垂落的紫藤花串,低声呢喃:
“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待着,太孤单了。”
温予望着少年落寞的侧脸,心口软成一片。
这座偌大空旷的别墅,她的确日日独处,安静得只剩画笔摩擦画布的声响。可她清楚,少年眼底藏着的心意太过滚烫,一旦放任靠近,两个人都会陷入难堪的境地。
晚风卷着紫花瓣落在两人肩头,无声地隔开一段若有若无的距离。
陆砚辞安静陪她站了一会儿,怕自己再多留会让她为难,主动先开口道别:“我先回房间了,夜里起风,你别在这里待太久。”
说完,他转身往别墅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她一眼,黑沉沉的眼眸里,满满都是藏不住的牵挂。
温予独自留在紫藤长廊,指尖轻轻抚上刚才被他触碰过的小臂,残留着少年掌心温热的温度。
她望着少年消失的背影,心底清楚,这层名为“继母与继子”的薄纸,早已被少年日复一日的温柔偏爱,浸得快要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