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的氛围依旧沉闷枯燥。
老周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梳理着高二的学习重难点，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哒哒的轻响，密密麻麻的板书铺满半块黑板。教室里大半同学都埋着头，或认真记笔记，或悄悄走神，唯有最后一排的角落，藏着独属于两个人的细碎暗流。
方才江逾白那句轻飘飘的夸赞，像一阵细碎的风，猝不及防吹乱了陆听白平稳多年的心绪。
他依旧维持着端正的坐姿，目光落在书页的字迹上，看似平静无波，可只有自己知道，耳根残留着一丝浅浅的温热，连握着笔的指尖都微微紧绷。
从小到大，所有人对他的评价都是优秀、自律、完美，唯独没人会用“乖”这个字形容他。
这个带着几分戏谑与亲昵的字眼，从江逾白口中说出来，莫名让人心尖发颤。
陆听白没有回应，假装全然没有听见，视线死死锁定书本，可感官却不受控制地放大。身旁少年的一举一动，都清晰地落入他的感知里。
江逾白依旧没认真听课。
他单手撑着侧脸，姿态懒散随意，完全无视讲台上的谆谆教诲。另一只手随意搭在两人课桌的分界线上，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散漫，不急不缓。
两人的课桌本就狭窄老旧，中间没有任何遮挡，那条模糊的分界线形同虚设。江逾白的手肘不经意间微微前移，便越过界限，悄悄侵占了陆听白半分桌面的空间。
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清冽的雪松香味萦绕不散，彻底包裹了陆听白周遭的空气。
陆听白的余光能清晰瞥见身旁少年的模样。
江逾白的眉眼生得极具攻击性，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带着几分疏离的桀骜，可此刻漫不经心垂着眼，长睫覆下，冲淡了几分锋利，多了点少年独有的慵懒柔和。他的下颌线利落清晰，侧脸轮廓硬朗，和自己偏柔和的五官，形成了极致鲜明的对比。
许是察觉到身旁人的目光，江逾白忽然偏过头。
四目猝不及防相撞。
陆听白瞳孔微缩，像是偷看被抓包的小孩，下意识立刻收回视线，飞快低下头，假装认真誊抄笔记，白皙的耳尖却再次悄然泛红，藏不住的窘迫。
他向来从容淡定，面对全校师生的注视都能面不改色，唯独在这位刚见面不到半小时的新同桌面前，屡屡乱了方寸。
看着他略显慌乱的小动作，江逾白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这小学神，未免也太纯情了。
只是一个对视而已，竟然会害羞。
江逾白没再故意逗他，收回目光，目光随意扫过陆听白整洁到极致的桌面。
没有杂乱的零食，没有花哨的贴纸，书本分门别类摆放整齐，笔袋规规矩矩摆在左上角，字迹工整清秀，连草稿纸上的演算步骤都排版整齐，一丝不苟。
处处都透着循规蹈矩的乖巧。
和随意散漫、向来不拘小节的他，是两个极端。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转瞬即逝。
下课铃清脆响起的瞬间，教室里瞬间恢复热闹，压抑了一节课的喧闹瞬间爆发开来。
前桌两个女生犹豫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转过身，小心翼翼地看向江逾白，语气带着腼腆：“同学，你叫江逾白对吗？我们想问一下，你之前是在别的学校读书吗？”
这是全班人都好奇的问题。
能插进重点实验班的转学生，要么成绩拔尖，要么背景特殊。可看江逾白这随性散漫的样子，实在不像是埋头苦读的学霸。
江逾白抬眸，神色淡淡，没什么温度，简简单单吐出两个字：“嗯。”
冷淡的回应瞬间堵住了女生接下来所有的话。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看出他不喜交谈的模样，只好尴尬地笑了笑，匆匆转了回去，不敢再多打扰。
周遭悄悄打量、想要上前搭话的同学，也都纷纷止住了脚步。
这位新同桌，看着好看，性子却比陆听白还要冷，只是一个是温润疏离的冷，一个是桀骜淡漠的冷。
喧闹再次回归四周，唯独他们这一桌，依旧安静如初。
陆听白全程安安静静坐着，没有抬头，默默整理着上课的笔记，仿佛周遭的一切热闹都与他无关。
就在这时，身旁的人忽然开口，嗓音低低的，带着少年沙哑的质感，只对着他一人说话：“你们班所有人，都这么拘谨？”
陆听白笔尖一顿，迟疑了两秒，才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清浅温柔，是一贯温和的语调：“只是大家不太熟悉你。”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和江逾白说话。
声音轻轻软软的，像晚风拂过湖面，温柔得不像话。
江逾白微微挑眉，侧头看着他：“那你呢？”
陆听白一愣，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茫然。
“你熟悉我吗？”江逾白看着他干净澄澈的眼眸，嘴角勾着浅浅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还是说，你也怕我？”
陆听白怔住。
怕吗？
好像一点都不怕。
江逾白看着张扬桀骜，却没有半分恶意，那些散漫疏离的外表之下，藏着很干净的少年气。只是和他截然不同的性格，让他一时有些无措。
他定定地看着江逾白，认真地摇了摇头，眼神澄澈坦荡：“我不怕你。”
少年认认真真的模样，格外乖巧可爱。
江逾白心头微动，莫名觉得这同桌愈发合眼缘了。
他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双腿微微舒展，姿态肆意，看着陆听白干净温柔的眉眼，随口闲聊：“听说你是年级第一？”
“嗯。”陆听白轻轻应声，谦逊安静。
“真厉害。”江逾白是真心实意的夸赞，没有丝毫嘲讽，“以后同桌了，多多关照，小学神。”
最后三个字，说得轻轻扬扬，带着几分独有的亲昵感。
陆听白的耳尖又热了几分，轻轻“好”了一声，声细如蚊蚋。
两人之间陌生的隔阂，在这几句简单的闲聊里，悄然淡去大半。
窗外的蝉鸣依旧不停，午后的阳光渐渐偏移，透过香樟枝叶，落在课桌上，将两人的影子轻轻重叠在一起。
陆听白低头继续整理笔记，身旁的江逾白百无聊赖地翻着崭新的课本。新书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字迹，也没有丝毫标注，显然是刚刚发下来，还未曾认真翻过一页。
陆听白余光瞥见，心里默默记了下来。
想来这位转学生，是真的不爱学习。
没过多久，第二节上课铃响起，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是个语速极快的老教师，讲课节奏紧凑，知识点密集，稍微走神就容易跟不上进度。
班里所有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认真听讲，奋笔疾书记录知识点。
唯独江逾白，依旧散漫自在。
他翻到对应的页码，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公式上，眼神放空，显然完全听不进去。枯燥的公式和定理让他昏昏欲睡，眼皮渐渐发沉，脑袋一点一点的，险些直接趴在桌上睡觉。
陆听白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犹豫了片刻，在江逾白脑袋即将垂下去的瞬间，他轻轻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人。
力道很轻，温柔又克制，不会惹人反感。
江逾白瞬间回神，猛地睁开眼，眼底的睡意瞬间散去，带着一丝懵懂看向身侧的少年。
陆听白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黑板上，只是轻声提醒：“老师讲到重点了，会随堂提问。”
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
江逾白看着他端正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抿起的薄唇，眼底的睡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趣味。
他还以为这位高冷学神，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性子，没想到还会悄悄提醒同桌上课。
真是心软又温柔。
江逾白低低笑了一声，嗓音压得极低：“知道了，同桌。”
这一声同桌，温柔又缱绻，落在安静的课堂里，格外清晰。
陆听白的心尖轻轻颤了颤，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那片常年平静无波的湖面，一次次被身旁这个突如其来的少年，搅起层层细碎的涟漪。
整节课，江逾白都没有再走神犯困。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听课，反倒微微侧着头，安安静静看着自己的新同桌。
看他认真蹙眉演算习题的模样，看他阳光落在白皙侧脸的模样，看他笔尖不停、认真记满密密麻麻笔记的模样。
安静、温柔、纯粹，像世间最干净美好的模样。
原来认真学习的学神，这么好看。
四十多分钟的课程，江逾白看了陆听白整整一节课。
下课铃声响起时，陆听白刚刚写完最后一行笔记，微微松了口气。
一转头，便撞进江逾白深邃炙热的眼眸里。
那双原本散漫桀骜的眸子，此刻安安静静落在他身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专注得过分。
陆听白心头一跳，下意识移开视线。
江逾白却忽然开口，语气慵懒又认真：“陆听白，以后数学课，借我抄笔记。”
不是商量，却带着软软的撒娇意味。
陆听白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声音温柔：“可以。”
简简单单两个字，应允了往后一整个青春的朝夕相伴。
窗外风徐徐吹过，吹动窗帘翻飞，少年人滚烫的青春，在这一方小小的课桌之间，悄然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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