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眠于清风草木之间,远离了权谋纷争,远离了百家非议,远离了所有爱恨情仇。
只是不知,待他他日醒来,看过半生污浊、满身疮痍,见过世人凉薄、人心险恶,再回望那一场轰轰烈烈、遍体鳞伤的人间过往——
他是否还愿意,重回那片浮沉红尘。
而那守了他十三载的白衣之人,又是否能等到,一场迟来数年的重逢。
幽谷风轻,岁月漫长。
一场未完结的尘缘,一场被天道留住的余生,自此,悄然蛰伏。
幽谷无岁,不知寒暑。
山间清风朝来暮去,溪水潺潺终年不绝,将崖底带来的血腥戾气一点点洗褪。魏无羡这一睡,便是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间,清玄君从不多言凡尘,只日日以灵气温养他残破的经脉,化解阴虎符残留在他骨血里的暴戾怨气。
少年身上灼伤、剑伤、坠崖的碎骨之痛,早已被层层清气抚平。唯独心口那道名为人间、名为辜负、名为遗憾的伤痕,深埋心底,无人能愈。
这日午后,幽谷天光温柔,落满青石床榻。
长睫微颤,沉寂十二年的人,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不是不夜天通红的烈火,不是万丈深渊的黑雾,是一片澄澈干净的青空,流云缓缓游走,草木清香扑面而来,静谧得不像话。
魏无羡茫然抬手。
掌心干净,无血无灰,再也没有操控诡道留下的暗沉戾气,经脉通畅,浑身是久睡初醒的酸软,却再无往日撕裂般的剧痛。
他坐起身,茫然环顾四周。
青山环绕,古木参天,遍地灵草,溪水叮咚,不见人烟,不闻杀伐,没有怒骂,没有刀剑相向,更没有那句字字诛心的“邪魔外道”。
安静得近乎不真实。
“醒了?”
一道清浅平和的声音自林间传来,不染半分烟火气。
魏无羡转头,看见素衣道者缓步走来,眉目悠远,超然世外,周身清气萦绕,绝非他此生见过的任何修士。
清玄君在他面前立定,将擦拭干净、裂痕犹在的陈情递还给他。
熟悉的竹笛入手微凉,触感刻骨。
指尖触到笛身纹路的刹那,不夜天的火海、漫天兵刃、师姐扑过来的背影、金子轩坠落的身影、江澄冰冷的眼神、蓝忘机撕心裂肺的呼喊——
我还活着?
魏无羡又低头看着手中竹笛,低低笑了一声,笑意荒凉:“留我何用?世间人人都要我死,我活着,不过是继续遭人唾骂,继续害人罢了。”
若他活着,穷奇道的悲剧、不夜天的浩劫,便永远是他的罪名,永世不得洗脱。
清玄君望着他眼底沉沉死气,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却字字惊雷:
“你沉睡十二载,人间早已换了天地。”
魏无羡身形一僵。
“十二年?”
他以为不过一场长梦,转瞬而已,竟已是十二年岁月流转。
“自你不夜天坠崖,世人皆认定你尸骨无存、魂飞魄散。百家欢庆,以为邪魔尽除。十二年里,再无夷陵老祖,再无鬼道横行。”
清玄君缓缓道来人间变迁,一字一句,缓缓剥开他隔绝已久的红尘旧事。
“江氏宗主江澄,执掌莲花坞,重整仙门律法,震慑四方,十二年从无半分松懈,却年年独行不夜天崖边,立至日暮,风雪无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