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的空气安静得有些微妙。
助理很有眼色地退到远处,留出了两人独处的空间。
陆沉淮缓步走近,步伐很轻,停在她画板侧方,不远不近,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他垂眸看着那幅未完成的星空,目光沉静:“风格没变。”
苏晚星心头一跳,抬眼看他。
男人侧颜线条利落冷硬,睫毛很长,眼底藏着浅浅的深意。
她愣了愣:“你还记得?”
陆沉淮淡淡应声,语气平静无波:“记得。”
寥寥两字,轻得像风,却在苏晚星心底掀起层层涟漪。
她以为,年少时那些微不足道的细碎小事,只有她一个人铭记于心。
她以为,在他耀眼盛大的青春里,她不过是一个毫无存在感的普通同学。
原来他记得。
记得她喜欢星空,记得她安静画画的样子。
苏晚星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轻声笑了笑,故作随意:“没想到陆总记性这么好。”
一句陆总,拉开了所有年少的距离。
从曾经的同班同学,到如今的陌生人、上下级般的客套称呼。
陆沉淮眸色微沉,淡淡看着她:“没必要这么生疏。”
苏晚星指尖一顿,没接话。
生疏也好,客套也罢。
七年空白的时光,横亘在两人之间,是再也跨不过的鸿沟。
年少错过的人,重逢也未必是缘分,大概率,只是徒增遗憾。
她低头收拾画笔,语气平淡:“好久不见,陆沉淮。”
这是重逢后,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少年时小心翼翼藏在心底、默念过千万遍的名字,如今念出口,平静又疏离。
陆沉淮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轻声回应:“好久不见,苏晚星。”
风声穿过落地窗,温柔拂过两人之间。
那些被尘封的年少记忆,轰然翻涌而出。
——
十七岁,高二。
南城一中的夏天永远燥热漫长,蝉鸣日夜不休。
苏晚星性格安静内向,不善交际,成绩中等,在人才济济的重点班里,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而陆沉淮,是整个年级的顶峰。
常年霸占年级第一,样貌清俊,性格清冷,寡言少语,是无数女生心底的白月光。
他们是同桌。
短暂的一学期同桌时光,是苏晚星整个青春里,最明亮、最珍贵的时光。
那时候的陆沉淮,就已经格外沉稳。
上课永远认真听讲,下课要么刷题,要么趴在桌上小憩,不爱说话,不爱热闹。
全班没人敢随意打扰他。
只有苏晚星,借着同桌的身份,偷偷珍藏着所有和他有关的细碎瞬间。
她记得他做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峰,记得他喝水时滚动的喉结,记得阳光落在他睫毛上,碎出细碎的金光。
记得他会在她数学题不会时,沉默地递过草稿纸,字迹干净利落,步骤清晰详细。
记得她上课犯困时,他会不动声色地轻轻碰一下她的胳膊,提醒她认真听课。
他从不多话,温柔都藏在细微的动作里。
年少的心动,从来都毫无道理。
仅仅是一学期的同桌,苏晚星就悄悄喜欢了他一整个青春。
她小心翼翼,藏得极好。
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更不敢让他知道。
自卑的少女,永远觉得自己配不上耀眼的他。
她只能默默看着他,看着他被所有人追捧,看着他永远高高在上,看着他前途坦荡,光芒万丈。
她无数次在晚自习的夜晚,抬头看窗外的星空。
心里想着,陆沉淮就像天上的星河,遥远、明亮,触不可及。
所以她开始画画,开始一遍遍画星空。
画晚风,画夜色,画无人知晓的心动。
她曾偷偷在草稿纸角落,写下过他的名字,一笔一划,小心翼翼,写完又迅速涂掉,生怕被人发现。
那张藏着秘密的草稿纸,被她夹在书本里,珍藏了很多年。
后来分班,他们不再同桌。
再后来,高考结束,毕业散场。
他去了北方最好的大学,攻读建筑系。
她留在本地,读了普通的美术院校。
从此山水不相逢,杳无音信各西东。
没人知道,那个安静温柔的小姑娘,曾用一整个青春,认认真真喜欢过一个人。
——
画室里。
苏晚星收回所有思绪,眼底的情绪已经归于平静。
过往种种,早已是陈年旧梦。
“你这次来南城,是长期出差?”她随意找了话题,打破沉默。
陆沉淮看着她,应声:“调回南城总部,定居。”
苏晚星心口微滞。
定居。
意味着,往后这座城市,他们会时常遇见。
躲不开,避不了。
她轻轻点头:“挺好的,南城变化挺大。”
“嗯。”陆沉淮目光落在她清淡的眉眼上,缓缓开口,“你呢?一直在这边做插画师?”
“对,毕业之后就一直在做这个,自由职业,比较自在。”
她的生活平淡安稳,波澜不惊。
和他光鲜亮丽的人生,截然不同。
陆沉淮沉默两秒,嗓音轻缓:“很适合你。”
年少时她就安静温柔,不爱争抢,偏爱独处,如今的生活,刚好契合她所有的性格。
苏晚星笑了笑,没说话。
就在这时,助理走了过来,低声提醒:“陆总,接下来还有场地勘测。”
陆沉淮微微颔首。
他看向苏晚星,目光温柔克制:“不打扰你画画了,我先走。”
“好。”
他转身的瞬间,脚步微微顿住,侧头看向她,补充了一句。
“苏晚星。”
“有空,再见。”
晚风穿过窗棂,拂起她耳边的碎发。
她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美术馆走廊尽头。
画板上的星河依旧温柔。
可她沉寂七年的心湖,终究被这阵迟来的晚风,吹得翻涌不息。
原来有些人。
一别七年。
依旧一眼,心动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