邝露来送月光露的时候,安宁正在花圃前骂一只偷吃并蒂莲花蜜的胖蝴蝶。
"你站住!那紫花我养了十三天,你一口下去吃掉半朵花蜜——你知不知道那株莲是谁送的?!"安宁拎着裙摆追了半个花圃,那只胖蝴蝶绕着牡丹花丛东躲西藏,翅膀上还沾着紫花的花粉,挑衅似的在她面前扇了两下。
邝露站在结界入口,手里捧着一只白玉壶,整个人呆住了。
传说中的新任花神,水神与花神之女,斗姆元君亲传弟子,徒手截停过天帝赤霄剑的安宁仙子……此刻正弯腰撅在花圃里,薅着一株牡丹花枝威胁一只蝴蝶:"你再偷吃,我就把你扔去魔界喂吞天兽!"
胖蝴蝶扑棱棱飞走了。
安宁直起腰,捋了捋鬓边散落的碎发,转头看见邝露,立刻恢复了花神该有的端庄模样。她理了理袖口,面上浮起一个清浅得体的笑:"邝露仙子?不知天帝陛下有何吩咐?"
邝露忍着笑,双手奉上白玉壶:"陛下命属下送来一壶瑶池月华,窖藏千年。说是——"她清了清嗓子,学着润玉那副淡淡的语气,"浇并蒂莲用。"
安宁接过白玉壶,揭开壶盖嗅了嗅。一股清冽的月华之气扑面而来,银光流转间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是她从未见过的灵液。单是这一壶的灵力蕴含,抵得上花界灵泉百年的精华。
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陛下特意窖藏千年的月华,就拿来浇花?"
邝露点头:"陛下原话如此。还说——如果花神娘娘不知用法,可亲自上九重天来问。"
安宁握着白玉壶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只胖蝴蝶又飞回来了,绕着她转了一圈,似乎还想偷吃白花的花蜜。安宁头也不回地弹了一指,一缕灵光精准地把蝴蝶弹出去三尺远。
"替我多谢陛下。"她低头看了看壶中流转的月华,嘴角弯了弯,"这壶月华,我确实有些用法上的疑问。明日正好无事——"
邝露已经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第二日清晨,安宁抱着白玉壶出现在南天门外。
守门天将差点没认出她。今日她换了一身水蓝流仙裙,发间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既不像花神大典那日那般隆重,也不像夜里浇花时那般随意。明眸皓齿地站在晨光里,比花界任何一朵花都鲜亮。
"烦请通报天帝陛下,"安宁将白玉壶捧在胸前,笑盈盈的,"花神安宁,来请教月华用法。"
消息传到七政殿时,润玉正在批阅奏章。他手里的朱笔顿了一下,搁笔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半分:"请花神娘娘进来。"
安宁踏进七政殿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案后那个银白身影。今日润玉穿着正式的天帝常服,玉冠束发,神情端方如画中谪仙。可安宁分明注意到,他案上的茶是刚沏的,还冒着热气——像是算准了她这个时辰会来。
"陛下。"安宁走到案前,将白玉壶放在桌角,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邝露仙子昨日送来的月华,安宁收下了。只是不知这瑶池月华与普通月光露有何区别,用法上可有什么讲究?"
润玉抬眼看着她。今日她穿了一身水蓝,衬得整个人如清泉出涧,与那夜抱住他时那身紫裙的怯意、大典上那身礼服的端肃都不同——多了几分灵动的鲜活气。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瑶池月华是三千年前月神陨落时遗落的一缕本源月魄,本座用瑶池灵泉养了三千年,才养成这一壶。它比普通月光露灵力醇厚百倍,浇花时需用灵力化开,一次一滴足矣。若用多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会把花撑死。"
安宁一愣,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壶月华,赶紧抱紧了一点:"那我昨晚浇了半壶下去……"
润玉端茶的手一僵。
"半壶?"
"……就试了试。"安宁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我看它银光闪闪的好看,就多倒了点。"
润玉放下茶盏,闭了闭眼。那个养了几千年的并蒂莲,如果被半壶瑶池月华撑死了,他大概会后悔送了这礼。
"带路。"他站起身,从她手中抽走白玉壶,"本座亲自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七政殿。安宁跟在他半步之后,偷偷抬眼看他——润玉的侧脸绷着,眉心微微蹙起,可嘴角那一点弧度怎么都藏不住。他在忍笑。
"陛下要笑就笑,"安宁低声嘟囔,"我头一回用这么金贵的东西,没经验也很正常。"
润玉终于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点弧度扩大了一分:"花神娘娘修行数千年,斗姆元君没教你怎么浇花?"
"斗姆元君教我功法剑术,没教我用月华浇花。"安宁理直气壮,"陛下若是心疼那株莲,不如把这月华的用法写个册子给我,省得下次我再浇多了。"
"下次?"润玉脚步微顿,"你还想要?"
安宁眨了眨眼:"陛下窖藏千年的月华,总不能只浇一次吧?白花正长身子呢,隔三差五喝点好的,开出来的花才好看。"
润玉看着她说得理所当然的模样,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养莲的日子。三千年来他一个人守着瑶池,月华落满池水时,他对着并蒂莲自言自语,从没有人接过他的话。
"行。"他听见自己说,"本座每月让邝露送一壶过去。"
安宁停住脚步,怔怔地看着他。
晨光穿过回廊落在润玉身上,将他眉宇间那些常年不散的清冷晒化了几分。他站在原地等她跟上来,手里还拎着她那柄白玉壶,像拎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可安宁知道,瑶池月华三千年才积一壶。他窖藏了三千年,自己一滴都舍不得用,如今轻描淡写地说"每月送一壶"。
"陛下……"安宁跟上去,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
润玉没有回头:"本座只是不想看着那株莲被你养死。"
两人并肩走进花界时,牡丹正蹲在花圃前发呆——今早她来看并蒂莲,发现白花忽然暴涨了三寸,紫花比昨日丰盈了整整一圈,整株莲泛着一层银光,灵气逼人。
"小少主,这花怎么回事……"牡丹抬头看见润玉,整个人僵住了,"陛、陛下?!"
润玉径自走到花圃前蹲下,仔细查看并蒂莲的状态。修长的手指拂过白花花瓣,又探了探紫花的根茎,眉心微微舒展:"还好,灵力未溢。你昨晚浇完半壶,可曾用灵力为它疏导?"
安宁也跟着蹲下:"我浇完就给它输了一夜的灵力。"
润玉侧头看她。昨夜她蹲在这花圃前,一边输灵力一边对着花说话的画面浮现在他脑海,清晰得让他心头微微一动。她嘴上说自己莽撞,可做完事又知道补救,一个人蹲在这里守了一夜。
"做得不错。"他收回目光,将白玉壶放在她手边,"以后每日一滴,用灵力化开再浇。若再有疑问——"
他顿了顿:"直接来七政殿。"
安宁抱着白玉壶,蹲在原地目送润玉起身离开。银白身影没入花丛深处时,她忽然扬声喊了一句:"陛下!"
润玉侧头。
"并蒂莲开双花那天,安宁请陛下来看!"
润玉没有应声,可他的脚步明显慢了一拍,然后才继续往前走。安宁蹲回花圃前,对着那株并蒂莲笑得眉眼弯弯,白花在月华浸润下舒展着花瓣,像是也在笑。
牡丹在旁边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小少主,你和天帝……"
"长芳主,"安宁打断她,低头用手指戳了戳白花的花瓣,"你说它什么时候能开花?"
牡丹看着她绯红的耳尖,默默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