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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步步惊心若瑶

康熙四十四年的春天来得迟。二月末了,护城河边的柳树才抽出第一茬鹅黄的嫩芽,细细软软地垂在水面上,被风吹着荡来荡去,像谁拿笔蘸了淡彩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念念书坊的生意入了春愈发好了。《浮生六记》印了四版仍供不应求,城南几个老学究专程来寻,说这书写得“情真意切,不落俗套”,问东家是哪位,被玉兰拿老话搪塞过去。我隔三差五去一趟,多数时候戴着帷帽坐在二楼喝茶翻账本,偶尔下楼走走,瞧瞧书架有没有缺的,听听客人们议论些什么。

这几个月来,十三阿哥成了书坊的常客。

他来的时候总是午后,骑一匹枣红马,侍卫远远候在巷口,他自己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进门先跟若曦打招呼,若曦便从柜台后探出头来,笑着回一句“十三爷今日来得倒早”。两人熟得像是处了多年的老友,说话间没有寻常男女之间那些客套生分的弯弯绕。

有一回我下楼添茶,正撞见他们俩挨在窗边同看一本《山海经》。十三阿哥指着其中一幅插图说“这精怪画得忒丑了”,若曦便接口“你懂什么,古书里的精怪本来就该丑,画美了就不像了”。十三阿哥不服气,两人便你来我往地争起来,争到最后十三阿哥把书一合:“行行行,你说得对,我认输还不成?”若曦便得意地扬起下巴,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

我端着茶盏站在楼梯口看了片刻,没有走过去。

若曦跟十三阿哥处得好,我是知道的。十三爷性子爽朗洒脱,没有皇子的架子,说话做事直来直往,跟张晓那个现代灵魂里那种“人人平等”的观念恰好合拍。在他面前,若曦不必端着、不必演、不必时时刻刻想着自己是个“古人”,她可以就做她自己。这种轻松,我在她脸上头一回见到。

可我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三月十八那日,十三阿哥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壶外头买的桂花酿,说是从南城老字号打的,非要若曦尝尝。两人便坐在窗边,就着一碟花生米你一杯我一杯地喝起来。我在二楼隔着栏杆往下看,若曦的脸颊已经泛了红晕,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高了些许,十三阿哥侧头看着她笑,那目光里有一种我极其熟悉的东西——但凡在话本子里见过“动心”二字如何落笔的人,都认得出来。

我搁下手里的账本,起身下楼。

走到他们桌前时,若曦正仰头将杯中最后一口桂花酿倒进嘴里,见我来了赶紧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若瑶!你要不要也尝尝?十三爷带来的,可好喝了。”

十三阿哥也抬头冲我笑:“三姑娘下来了?来来来,坐下一块儿喝。”

我站着没动。隔着帷帽的纱帘,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若曦。她脸上那层薄薄的红晕在午后日光里格外分明,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两汪化不开的春天。

“二姐。”我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温和得恰到好处的提醒,“你出来大半天了,大姐那边该等着了。今日就先回吧。”

若曦愣了一下,大约没料到我会催她回去。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十三阿哥先开了口:“哦对,天色是不早了,我也该走了。”他站起来,冲若曦拱了拱手,“改日再来,那本《山海经》我还有几页没看完呢。”

若曦只好起身,拿帕子擦了手,跟着我往外走。出了书坊的门,巷子里暮色渐起,几只麻雀落在墙头的瓦片上叽叽喳喳地叫。我走在她旁边,脚步不快不慢,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二姐。”

“嗯?”

“十三爷人好,我瞧得出来。可他是皇子。”

若曦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偏头看我,那层酒意带来的红晕还没完全褪下去,眼底却多了一分清醒:“你什么意思?”

我站住脚,转过身正对着她。春风从巷口吹过来,拂起她鬓边一缕碎发。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平平的,没有责备也没有急切,只是一句陈述。

“别太近了,二姐。皇子们跟咱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离得远了是福气,离得近了……”

我没有把话说完。可我知道她听得懂。她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看过那么多清宫戏,比任何人都清楚靠近一个皇子意味着什么。只是她如今处在局中,被那份新鲜和自在迷了眼,一时忘了罢了。

若曦的脸色变了一变。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嘴唇抿成一条线,最后低声说:“我们只是说得来而已。他当我是朋友,我当他也是朋友。这有什么不行的?”

“朋友?”我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我只是笑了一下,把斗篷拢了拢,“那就当朋友吧。只是二姐别忘了——在大清,阿哥们的朋友,不是那么好当的。”

说完我便转身继续往前走了。若曦在原地站了几息,然后快步跟上来,沉默着走完了剩下的路。

回到府里,若兰正靠在暖阁的榻上绣花,见我们回来便笑着招手:“快过来,新到了些苏州的绣线,你们瞧瞧颜色好不好。”若曦走过去坐下,接过一缕绯红的丝线在指尖捻着,脸上已经看不出方才的神色了。我坐到若兰另一侧,替她把散在膝上的绣棚拾起来。

若兰低头绣了几针,忽然轻声说:“你们俩今日回来的比往常晚了些。”她顿了顿,“书坊那边……可还顺利?”

“顺利。”我答得快,“二姐帮了大忙。”

若兰抬眼看了看若曦,又看了看我,没再多问。烛火在她脸侧投下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映着她低垂的眉眼,有一种安静的了然。她大约什么都知道,可她什么也不说。

夜里我回了西厢房,玉兰伺候我卸了钗环。我坐在铜镜前散了头发,用梳子慢慢通着。镜中那张脸跟去年比似乎又长开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有了几分棱角。

我放下梳子,轻轻叹了口气。

张晓的性子我摸得越来越清楚了。她不是不听劝的人,可她听进去多少、能记多久,我说不准。十三爷那条路走得太近了,往后摔下来的时候,旁人看着都疼,更别提她自己了。

我能做的,只是在她踩上那道线的时候轻轻拽她一把。至于她愿不愿意退回来,那是她自己的事了。

窗外的春夜很静,隐约有几声蛙鸣从后院的池塘边传过来。我把帷帽摘了挂在衣架上,躺进被窝里闭了眼。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转着另一个念头——这些日子十三爷来得这样勤,四爷那边……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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