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京城又落了两场雪,街面上的积雪来不及化尽便被新雪覆上,一层压着一层,踩上去没到脚踝。念念书坊的炭火一日不曾断过,窗纸上凝着厚厚的霜花,里头却暖融融的,茶香和墨香混在一处,叫人一进门便不想出去。
若曦已经来了七八回了。她上手极快,如今连书架的归置顺序都能背下来——经史子集放在一楼,话本传奇搁在二楼,新到的书另辟一排架子专放,贴上红纸条注了书名。她跟来读书的客人们也处得热络,几个常来的年轻书生见了她便点头招呼,她回以一笑,大大方方的,没有这个时代闺秀们惯常的扭捏。偶尔有人问起她是哪家的姑娘,她便含糊过去,只说“帮着东家看铺子”。
我坐在二楼老位子上,隔着书架的缝隙看她在楼下跟人说话,心里头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下去了一点。至少眼下,她有了个去处。不必整日闷在府里琢磨着怎么往那些阿哥跟前凑。
正月底那日,我从书坊出来已是傍晚。暮色像兑了水的墨汁,从西边一点点洇过来,把整条胡同笼在昏昏的光里。我照例从后门出来,拐进窄巷往停马车的地方走,走了七八步便看见巷口墙根下站着个灰衣人。那人见我出来,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递上一只扁平的檀木匣子。
“我家主子吩咐,送与念念书坊的东家。”
他说完也不等我答话,转身便消失在巷子尽头。玉兰吓了一跳,拉着我的袖子要喊,被我按住了手。我低头看着那只匣子——木料是上好的紫檀,触手温润,边角处刻了一枝极细的兰草。我心里忽然有了一点预感,抱着匣子上了马车,一路没打开。
回到西厢房,屏退了玉兰,我才将匣子放在桌上,轻轻掀开盒盖。
里头是一本书。靛蓝封皮,线装,封面上没有印书名。我翻开来,纸是新纸,墨是新墨,字迹清瘦遒劲,一笔一画如刀刻。扉页上写的是《浮生六记》四个字,底下有一行小跋——“闲时偶录,不成体统,博君一笑。”
我愣住了。
《浮生六记》。沈复的《浮生六记》。这本书成于乾隆年间,距如今还有五六十年。我前世读过,这辈子却从不曾对任何人提起过。他怎么会知道?还是说……这只是巧合?他录了另一本同名的书?
我怀着满腹的疑窦一页一页翻过去。开篇是“余生乾隆癸未冬十一月二十有二日”,读到“芸娘”二字时我手指微微一顿。不是巧合。他写的,就是沈复的那本《浮生六记》。这个本该在五六十年后才出现的文本,如今被人一笔一画抄录在纸上,经由四贝勒胤禛的手送到了我的书案上。
他抄的。他一个字一个字抄了整本。
我的指尖在纸页上慢慢滑过,忽然碰到一处微微的凸起。翻过去,那一页的夹缝里,露出一角素白的纸。我小心地抽出来展开,上头只有一行字,仍是那清瘦遒劲的笔迹:
“书坊新书,可抄此本。若愿付梓,我寻匠人。”
我把那张字条看了三遍,折好,没有同那张“可读”的素笺放在一处。新找了个空匣子,妥帖地收进去。
当晚我失眠了。躺在帐子里睁眼看着头顶暗青色的床楣,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几行字。他在帮我。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不动声色地,帮我替念念书坊添新书。这本书若印出来,无论文笔还是情致,都比市面上那些粗制滥造的话本子高出不止一筹。念念书坊的招牌,又能往上再抬一抬。
可他为什么?只是因为我递出去的那句“若曦不是原来的若曦”?还是因为除夕宴上我凑在他耳边说的那番话?又或者……他查过我。他知道念念书坊的东家是我,知道《沉香如屑》出自我手,知道我私下里在做什么。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帝王心思,翻覆无常。他如今示好,日后未必不会翻脸。我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可另一头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窥见了秘密之后反而松快下来的感觉。
第二日我去书坊,将那本手抄的《浮生六记》摆在案头细细翻了一遍。沈复的原文我本就记得大半,如今对着这手抄本一字一字读过去,竟像遇见了一个老朋友。他抄得极用心,无一处错漏,连行间的停顿和语气词都拿捏得妥帖。我翻到卷三“坎坷记愁”那一章时,看见芸娘病重时的那段描写,眼眶莫名热了一下。
窗外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纸页上,把那些墨迹映出淡淡的金色。我阖上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开春印这本。
至于他……我垂下眼,把书收进柜中锁好。他送来了,我收下了。日后如何,日后再说。
三月里《浮生六记》付梓,念念书坊挂出了新书的牌子。头一日便卖了百余本,前来围观的读书人把一楼大堂挤得水泄不通。有人站在窗边朗声念着“秋侵人影瘦,霜染菊花肥”,念完了便啧啧叹道“好句”,旁边立刻有人接口“这一句写芸娘的神韵,浑然天成”。十三阿哥这日也在,挤在人群里凑热闹,手里举着新买的《浮生六记》冲我扬了扬:“东家这回请的先生当真了得!比上回那本《沉香如屑》更见功力!”
我隔着帷帽笑了笑,没有应声。
若曦站在柜台后面帮着收钱找零,忙得脚不沾地。她如今跟十三阿哥已经混熟了,两人偶尔还会为了书里的某个段落争上几句。十三阿哥说她“一个姑娘家倒比爷们还爱抬杠”,她回他“抬杠怎么了,有理不在声高”,十三阿哥便大笑着拱手说“认输认输”。
我看着他们闹腾,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古怪的恍惚感。史书上的十三爷,后来被康熙圈禁了十几年,幽居养蜂夹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直到雍正登基才重见天日。而此刻的他,正满眼亮晶晶地跟若曦争一本《浮生六记》里沈复和芸娘的伉俪情深,笑得眉飞色舞,浑然不知命运在后头给他备了什么样的苦头。
我收回目光,把手里那杯冷茶一饮而尽。
日光西斜的时候,若曦扶着柜台喘了口气,忽然凑过来低声问:“若瑶,这本《浮生六记》……怎么来的?你说过东家不识几个字,可我瞧着这字,不像普通人写的。”
我顿了一下,偏头看她。她眼里有试探,也有一种我许久没在她脸上见过的、属于张晓的敏锐。
“东家托人寻的稿子。”我说,“别多想。”
若曦盯着我看了两息,没再追问,转身去招呼新进门的客人了。我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沉的日头,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玉镯。那本书还锁在柜子里,可那张字条上的字我已经记在脑子里了。一笔一画,像刻进去的。
夜里回到西厢房,我从匣中取出那张字条,在灯下又看了一遍。烛火跳了一下,把那行字映得忽明忽暗。我提笔蘸墨,在另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墨迹未干便搁了笔,把纸团成一团扔进了炭盆里。
纸上写的是:“多谢。”
终究没有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