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课间,教室吵得像沸腾的水。
所有人三两成群,打闹、说笑、互换零食,只有你和杨博文,是游离在人群之外的两道影子。
你们是班里最特殊的一对兄妹。
双亲早逝,常年寄住在姑姑家。
外人听起来是一句轻飘飘的身世,落在你们身上,是十几年看人脸色、小心翼翼、不敢多吃一口饭、不敢多提任何要求的卑微。
姑姑养活你们,从来只是尽一份敷衍的责任。不会苛待打骂,却也绝无半分温情。你们的衣服永远是亲戚淘汰的旧款,校服洗得发白,贴身的秋裤、内衣,松垮老旧,带着一眼就能看穿的窘迫。
你们性格如出一辙。
安静、怯懦、不善言辞,害怕热闹也害怕目光。成绩中等偏上,自律乖巧,从不违纪,本是最让老师省心的学生,却因为无父无母、无依无靠、不合群,成了全班最容易被调侃、被轻视的对象。
霸凌从来都不是从推搡打骂开始的。
它最先藏在轻飘飘的闲话里,藏在居高临下的打量里,温柔又钝刀,一刀刀磨碎人的自尊。
你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黑色水笔。
动作微微幅度大了些,校服裤腰往下滑了一点,后腰露出窄窄一截秋裤边。
米白色布料已经洗得泛黄,松紧带松弛褶皱,和班里同学崭新精致的贴身衣物比起来,廉价又寒酸,刺眼得无处可藏。
你还没反应过来,前排细碎的笑声就先一步落了下来。
压得很低,刻意不让老师听见,却精准地砸进你的耳朵里。
“看见了吗?她秋裤好旧啊。”
“笑死,难怪天天裹得严严实实,怕被人看见穷呗。”
“没办法呀,孤儿嘛,寄人篱下能穿就不错了。”
“怪不得兄妹俩都不爱说话,自卑成这样,谁敢说话。”
一句一句,轻飘飘的,没有脏字,算不上吵架,算不上冲突。
可就是这种不痛不痒的议论,最让人抬不起头。
你的后背瞬间僵住,血液像是瞬间凉了半截。
手忙脚乱地扯着校服下摆,死死捂住那一点露出来的边角,指尖用力到泛白。脸颊滚烫,不是害羞,是极致的难堪,是被人当众剥开窘迫、一览无余的狼狈。
你不敢抬头。
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神。
青春期的教室最残忍,所有人都擅长抱团取暖,也擅长抱团踩低。他们知道你们没有父母撑腰,知道你们性格软、性子闷、不会顶嘴、不会告状,所以肆无忌惮地拿你们的身世、窘迫、沉默取乐。
你心里清清楚楚地明白——
你们乖巧、自律、安静、努力读书。
可这些优点,在这里一文不值。
因为没有靠山,所以懂事是卑微,沉默是孤僻,节俭是寒酸,内向是矫情。
你悄悄抬眼,看向不远处靠窗座位的杨博文。
他也听见了。
少年脊背绷得笔直,头微微垂着,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所有情绪,指尖死死捏着课本,指节泛出青白。
他和你一模一样。
他也懦弱,也内向,也常年被班里的人私下调侃、排挤。
他没有任何气场,不会震慑别人,不会替你出头,甚至连大声辩解的勇气都没有。
他和你,都是被恶意笼罩的人。
他只能安静地坐着,默默听着那些刺人的闲话,眼底压着一层无力的酸涩和心疼,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些嘲笑你的同学,依旧肆无忌惮。
见你们兄妹俩依旧沉默、毫无反应,没有反驳、没有生气、没有抬头对峙,她们愈发大胆,回头瞥了你两眼,捂着嘴又是一阵细碎的嗤笑。
“真闷啊,被说两句都不敢吭声。”
“毕竟是没人疼的小孩,怂很正常。”
没有人觉得自己过分。
在他们眼里,这只是随口的玩笑,是无伤大雅的调侃。
可只有你自己知道,心里像是被细密的冰碴子扎满,密密麻麻的疼,不剧烈,却窒息又冰凉。
你慢慢坐直身体,视线死死钉在桌面的字迹上,眼眶微微发热,却死死咬住唇瓣,逼着自己不准红眼眶,不准掉眼泪。
不能哭。
在这里哭,只会换来更多的嘲讽,更多的拿捏。
你们无人撑腰,无人偏护,唯一能做的,只有忍。
全程,杨博文自始至终没有说话,没有抬头,没有任何动作。
他和你一样,困在这片压抑的教室里,困在无人救赎的卑微里。
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在无数道戏谑打量你的目光里,悄悄隔着几排课桌,轻轻、极其微弱地,朝你望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心疼,有无力,有同病相怜的荒芜。
没有英雄式的庇护,没有逆风的撑腰。
只有两个同样渺小、同样怯懦、同样被世界冷落的小孩,在人声鼎沸的恶意里,悄悄抱紧彼此唯一的暖意。
风从窗户吹进来,凉得刺骨。
教室里依旧喧闹如常,所有人都活得热烈鲜活,只有你们兄妹,像两株长在墙角的孤枝,无人问津,岁岁寒凉,默默相依。
这就是一切恶意的开端。
最轻、最不起眼,却最磨人、最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