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港市第一医院,住院部三楼。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这种味道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陈野的咽喉。
“阿野啊,这药咱不打了行不行?太贵了……”病床上,奶奶枯瘦的手紧紧攥着陈野的衣角,浑浊的眼里满是心疼,“回家吧,奶奶不疼。”
陈野感觉心像被针扎了一样。他反握住老人冰凉的手,强挤出一个笑容:“嫲嫲,你说啥傻话呢。医生说了,这疗程必须得打完。钱的事你别管,我有办法。”
“真的?”
“真的。我去跟工头预支工资,马上就回来。”
安抚好奶奶睡下,陈野走出病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预支工资?那个黑心工头早就把他辞退了,连上个月的五百块工钱都还没结。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皱巴巴的十二块钱。
离今晚的缴费截止时间还有四个小时。如果交不上那三千块钱,奶奶就会被停药。
陈野抬起头,目光穿过医院灰暗的走廊,仿佛看向了虚空中的某一点。
既然重活一次,他就绝不能让这种无能为力的绝望再次发生。
他转身下楼,没有去医院门口,而是拐进了一条阴暗潮湿的小巷。他对这里的每一块地砖都熟悉得令人心惊——前世,他在这里混了整整十年。
穿过两条街,一家挂着“金都台球俱乐部”霓虹灯招牌的地下场所出现在眼前。
这里烟雾缭绕,嘈杂的摇滚乐震得人心脏发颤。这里是海港市的灰色地带,也是来钱最快的地方。
陈野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大厅里人声鼎沸,烟味、汗臭味和廉价香水味混合在一起。陈野径直走向最里面那张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球桌。
那里正站着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嘴里叼着雪茄,怀里搂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还有谁?偌大个海港,没人能破老子的防守?”胖子吐出一口烟圈,眼神轻蔑地扫过围观的人群,“五十一局,没钱别来丢人现眼!”
这是“赖子”强,这一带有点名气的球痞子,球风刁钻,而且赖账成性。
“我来。”
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校服的少年走了进来。他身形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那双眼睛黑得吓人,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哟?哪来的小阿弟?这里不是学校,没钱别来捣乱。”赖子强嗤笑一声。
陈野没废话,从兜里掏出那十二块钱,又指了指手腕上那块老旧的电子表:“这块表抵一百。一共一百一十二,打两局。赢了,我拿走桌上的钱;输了,表和钱归你。”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哄笑。那块破表顶多值二十块。
赖子强眯起眼,看着陈野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心里莫名一紧,随即冷笑:“行啊,初生牛犊不怕虎。阿豹,跟他玩。”
他身边走出一个瘦高个,眼神阴鸷,一看就是老手。
陈野拿起球杆,掂了掂分量。杆头有点磨损,重心偏后,不是把好杆。但他不在乎,前世他在澳门的地下赌场,用拖把杆都能打赢职业选手。
开球。
“砰!”
白球如炮弹般炸开,彩球四散。
陈野俯身,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在那一刻,他仿佛不再是那个落魄的高中生,而是掌控全局的猎手。
推杆,定球,翻袋。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只有极致的精准和冷酷的计算。
第一局,清台。耗时两分钟。
围观的人发出一阵低呼。那瘦高个脸色一变,没想到这学生仔有点东西。
第二局,瘦高个试图做斯诺克刁难陈野。陈野却像是有透视眼一般,一杆高难度的贴库球,借力打力,不仅解了球,还顺势将黑八送入底袋。
再胜。
第三局,瘦高个开始慌了,手抖,失误。陈野抓住机会,一杆超远距离长台,白球精准叫位,再次清台。
赖子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推开阿豹,亲自上阵:“小子,算你运气好。但这局开始,加注,一把五百!敢不敢?”
陈野面无表情:“奉陪。”
赖子强是这一带的老球痞,球风狠辣。但陈野比他更狠。他打的不是球,是人心。他故意露出破绽,引诱赖子强进攻,然后在赖子强以为胜券在握时,用一记匪夷所思的扎杆,将白球绕过障碍,精准击打目标球。
第四局,陈野胜。
第五局,决胜局。
台面上只剩下一颗黑八。赖子强已经没机会了,只要陈野打进这颗球,就是五连胜。
陈野俯身,屏息,凝神。
世界仿佛静止,耳边只剩下自己平稳的心跳声。
“啪。”
黑八应声落袋,声音清脆悦耳。
“承让。”陈野放下球杆,向赖子强伸出手,“两千五百块,加上刚才的定金,一共两千六百一十二。抹个零,给两千六吧。”
赖子强脸皮抽搐,周围的小弟蠢蠢欲动。
陈野却仿佛没看到那些凶狠的目光,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愿赌服输。要是想赖账,这金都台球厅以后怕是开不下去了。”
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自信。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煞气。
赖子强盯着陈野看了半晌,最终咬牙切齿地从包里掏出一沓钱甩在桌上:“算你狠!小子,报上名来!”
“陈野。”
陈野收起钱,数都没数,转身就走。
刚走出大门,夜风微凉。
“等一下。”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陈野停下脚步,回头。只见台球厅角落的阴影里,走出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中年男人。男人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烟,眼神深邃,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球打得不错,心更狠。”男人吐出一口烟圈,缓缓走到陈野面前,递出一张名片,“有没有兴趣做点更大的生意?跟着那帮混混混,屈才了。”
陈野瞥了一眼那张烫金名片,上面没有头衔,只有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九叔”。
陈野没有接名片,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九叔是吧?谢了。不过我现在只想做个好学生。”
说完,他将钱揣进怀里,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夜色中。
九叔看着少年的背影,弹了弹烟灰,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好学生?呵,这年头,好人可活不长啊。”
陈野紧紧捂着怀里的钱,脚步飞快。
奶奶的医药费有着落了。但这只是开始。
他知道,刚才那一杆杆球,不仅打进了钱,也打碎了他原本平静的生活。
这海港市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