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历3024年,自由星域边境,碎星带。
真空里没有声音,但陆骁脑子里全是轰鸣。高频粒子束撕裂深空的惨白强光一道道抽在指挥舰的力场护盾上,震得舰体金属骨架吱嘎作响。他单手撑在指挥台边缘,军靴底下传来的每一次颤动都顺着他紧绷的小腿肌肉一路往上蹿,震得牙关发酸。汗从鬓角淌下来,顺着下颌线滴进领口,那一片军服布料已经被浸透,贴在锁骨上凉得发黏。
全息投影悬浮在他面前三寸,他把那片猩红星域里每一点跳动的敌舰信号都锁在眼底——帝国第四舰队的分列阵已经撕开了自由星域左翼第三舰队的侧防线,三艘驱逐舰的火力节点正在加速崩塌,红光闪得像动脉破裂。
“左翼第三舰队,推进阵型!别让他们把缺口撕大,把火力给我压回去!”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像砂纸蹭钢板,每一个字都带着胸腔里的闷震。
通讯频道里立刻涌回一阵杂乱的应答,夹杂着炮声底噪和某艘舰桥里失控的警报蜂鸣。可还没等左翼阵线重新合拢,全息投影边缘忽然跳出一串加密频段的警报标识——帝国旗舰“渊狱号”的主炮能量读数正在直线攀升,那根代表充能进度的深紫色柱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暴涨,像某种巨型生物的心电图在濒死前最后的抽搐。
副官的声音撕裂了背景杂音:“元帅!渊狱号正在逼近!主炮充能已超过百分之七十!”
陆骁的眼球表面全是血丝,左眼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他盯着全息投影上那艘漆黑的三角舰体——它正从帝国阵线后方切出来,船首那门主炮的发射口周围缠绕着幽蓝色的电弧,像猛兽舔了舔牙。
“偏航三十二度,”他嗓子眼里滚出一声低吼,“副炮阵列全部转向,瞄准他们主炮充能口!别让他们打出这一发!”
副官的手指在操作面板上快得拖出残影,舰体在指令输入后的零点三秒开始横向偏移,整艘指挥舰向左-倾侧,陆骁脚下猛地一滑,靴底在金属地板上擦出刺耳的尖响。他一把攥住指挥台边缘,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
就在副炮阵列的能量读数开始攀升的那一瞬间,公共频道里忽然插进来一个声音。
低沉的、冷质的,像有人把一块冰放在烧红的铁板上,滋滋作响,带着那种让人后颈汗毛竖起来的慢条斯理。
“陆元帅。”
陆骁整个人僵住了半秒。
“还是这么喜欢赌命。”
那个声音在他耳膜上滚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戏谑底下压着一层沉甸甸的、几乎令人发闷的暗流,像冬天的河面看着结冰,但底下全是急湍。
“凌彻。”陆骁从齿缝里把这名字挤出来,舌尖抵着上颚磨了一下,像在嚼碎什么硬东西。他侧过头,副官正看着他,眼神里有明显的惊慌。他抬起手示意副官别出声,又把目光钉回全息投影:“你亲自跑来给我当靶子,是嫌命太长?”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某种大型食肉动物在喉间滚出一串低沉的共鸣:“靶子?不,我是来收网的。”
又停了一拍。
“三天了,你的自由星域还能撑多久?”
陆骁的呼吸顿了一下。
三天。从会战开始到现在,七十二小时不间断的炮火、机动、折损、撤退、再顶上去。他的舰队已经从开战时的满编打到只剩六成战力,燃料储备掉到警戒线以下,弹药再打两轮齐射就要见底。凌彻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打实的刀刃,扎在他最疼的地方。
但他这辈子就没学会在凌彻面前低头。
“放你-妈-的屁!”他猛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面板上弹出一个警告弹窗,他看都没看,冲着频道吼回去,“老子就算死,也要从你身上咬下一块肉!”
话音没落,后颈忽然炸开一阵剧痛。
那种痛他太熟悉了——像有人拿一把烧到发白的尖锥从颈后那块最薄的皮肤捅进去,直直扎进腺体深处,然后拧了一圈。陆骁闷哼出声,膝盖猛地一软,身体向右歪过去,手掌在控制台上撑了一下没撑住,肘弯砸在台面上,撞出一声闷响。
“元帅!”
副官扑过来想扶他,被陆骁一巴掌甩开。
“别碰我!”他嘶着嗓子喊,手指抠住台面边缘的防滑槽,指甲缝里瞬间渗出细密的血珠。指甲劈了,疼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抽。
可是腺体里的灼热压根没打算放过他。
那股失控的热浪从颈后那个旧伤口里翻涌出来,像有人掀开了一座休眠火山的盖子。燎原赤松的气味以惊人的浓度从他后颈爆发,浓烈、灼热、带着烧焦松脂的辛辣,像一整片山林在眼前轰然点燃。
全息投影的边缘开始跳出红色警告横幅——
“警告!警告!元帅信息素浓度超标!抑制剂注射失败!重复,抑制剂注射失败!”
舰桥里几个没来得及戴呼吸面罩的年轻军官当场踉跄了几步,脸色通红,有人捂着鼻子弯下腰。
陆骁眼前全花了。指挥台上的仪表读数在他视网膜里拖出一串串重叠的光斑,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从胸腔里一下一下撞出来,喉咙深处发出类似破损风箱的嘶嘶声。腺体里那股灼烧感正在往上蔓延,顺着颈椎一路烧到后脑勺,他整个人像被丢进了一锅滚油里。
不行。不能在这里。不能让凌彻看见。
他咬着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漫开,用那一点尖锐的疼痛勉强把自己从失神的边缘拽回来。他抬起头,视线模糊得像隔着一层被水泡透的毛玻璃,只能看见全息投影上渊狱号那团漆黑的轮廓正在越逼越近。
“凌彻……”他嗓子眼里的血味让他每一个字都带着锈涩的质感,“你-他-妈……是不是早就知道……”
公共频道里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长得像一支烟烧到了滤嘴。
然后,凌彻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这一次,那层薄薄的戏谑外壳全碎了,底下涌出来的东西又暗又沉,像压了太久的岩浆终于从某条裂缝里溢出来。磁性的嗓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喉咙底滚出来的,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带着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到的沙哑。
“陆骁。”
他叫他的名字,停顿了一下,呼吸声从频道里传过来,沉闷而清晰。
“我说过,你的命是我的。”
陆骁的后颈猛地一缩,腺体深处那团灼烫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别挣扎了。”
“我来接你。”
那句话落进陆骁耳朵里的同一瞬间,全息投影上渊狱号的舰体突然加速。它撞开两艘自由星域的拦截舰,侧舷力场护盾被打出一连串爆炸的火光,可那艘漆黑的巨舰连航线都没偏一度,笔直地、毫不犹豫地朝陆骁的指挥舰压过来。
像一头终于撕破伪装的野兽。
陆骁想笑。他想骂回去,想再开一炮,想把最后一点弹药全砸在那艘该死的旗舰脸上。
可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膝盖彻底软下去,他整个人朝前栽倒,指挥台边缘的金属棱角蹭过他下巴,留下一条火辣辣的划痕。意识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下沉,像被人按进了深水,头顶的光越来越远。
在完全黑下去之前的最后一秒,他闻到了。
那股气息从公共频道的加密信号里透出来,从几百公里外的渊狱号上跨过真空和炮火,却精准地、不讲道理地缠绕上来——寒冽的冰岩,裹着硝烟和冷金属的锈涩,像一场暴风雪突然撞进了他烧成火海的腺体。
凌彻的信息素。
它从陆骁的后颈渗进去,像一只手按住了那团失控的山火。灼烫没有消失,但被另一层更冷、更沉的东西裹住了,蛮横地压进了某个更深的地方。
陆骁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操。
然后他整个人坠进了彻底的、无声的黑暗里。
渊狱号的舰桥里,凌彻站在主控台前,盯着屏幕上那面倒下去的自由星域指挥舰。
公共频道里没人说话,舰桥里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频嗡鸣。
他抬起右手,指尖在屏幕边缘碰了一下,隔着冰冷的全息投影,隔着几百公里的虚空和一堆正在燃烧的金属残骸,那个动作轻得几乎不像在触摸一艘敌舰。
“偏航,”他说,嗓音恢复成那种低沉的、不带情绪的标准命令口吻,“接舷。陆元帅,我来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