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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未接来电

此去无回

霍令洲先是盯着那张黄色便利贴看了大概三秒钟。

三秒钟里他的大脑像一台死机的电脑,所有的信息都卡在屏幕上不动——“照片”“照顾”“诊断书”“不用了”——这些字一个一个地砸进他的视网膜,但就是无法被处理成有意义的句子。

然后他伸手拿起了那张折叠的纸。

展开。

“胰腺癌晚期,伴肝转移,建议立即住院化疗。”

他的手指先是一松,纸飘落在鞋柜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像一只折了翅膀的蝴蝶。然后他整个人开始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骨头最深处往外翻涌的、不受控制的痉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坍塌了,一块接一块地往下掉,掉进一个无底洞。

他弯下腰捡那张纸,捡了两次都没捡起来。第三次的时候他索性蹲在了地上,膝盖磕在玄关的大理石地面上,闷响一声,他没觉得疼。纸终于被他攥在手里了,攥得很紧,边角都皱了,上面的字被他的拇指蹭糊了两个字。

胰腺癌。

晚期。

肝转移。

这些词他见过。他母亲走之前的那张诊断书上写的一模一样。胰腺癌,发现的时候就是晚期,从确诊到走一共四十七天。他记得每一个数字,记得化疗室里消毒水的味道,记得母亲最后那几天瘦得像一张纸,记得她在病床上叫他的名字,声音像风吹过枯叶。

他猛地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扶住墙才没有栽倒。他抓起手机,拨陆微澜的号码。

关机。

再拨。

关机。

再拨。

对方已关机。

他把手机砸在了墙上。手机屏幕碎了,但还在亮,背光从裂缝里漏出来,像一道道闪电。他站在满地的玻璃碴子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人扔上岸的鱼,腮拼命地开合,但就是吸不进氧气。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站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半个小时。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在做一件非常荒唐的事情——他在给陆微澜叠衣服。不是那种整整齐齐的叠法,是把所有散落在衣柜里、洗衣机里、椅背上的陆微澜的衣服一件件抓过来,攥在手里,塞进鼻子底下,用力地闻。

冷杉味。洗衣液的味道。和一点点陆微澜身上特有的那种干净的气味,像晒过太阳的被子。

他把陆微澜那件黑色卫衣套在自己身上,没穿袖子,就那么披着,然后冲出了门。

车钥匙在玄关抽屉里。拉开抽屉的时候,那张照片翻了过来。秦聿的脸朝上,笑着看他。他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用力太大,相框的玻璃碎了一个角,碎渣扎进他的掌心,血沿着照片背面霍令洲的字迹洇开。“秦聿,2019年夏”——那行字被血染成了深褐色。

他没管。拿了车钥匙就往外跑。

车库里的车是他最喜欢的那辆黑色迈巴赫,平时他开它的时候总要擦一下中控台上的灰,但今天他直接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轮胎在环氧地坪上发出刺耳的尖叫。

他不知道陆微澜去了哪里。火车站?机场?汽车站?他哪个方向都不知道,但他必须开车,必须动起来,因为他只要停下来就会去想那张诊断书上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脑子里,烫出一个又一个焦黑的洞。

车开上三环的时候,天还没亮。凌晨的北京城空得像一个巨大的舞台布景,红绿灯在那里孤零零地变颜色,没有观众,没有演员。他的车速已经过了限速的两倍,但他不在乎。他甚至想,如果前面有辆车就好了,如果有堵墙就好了,如果有任何东西能让他停下来、让他不用再想就好了。

但什么都没有。三环空空荡荡,像一个专门为他清场的跑道,逼着他只能向前,逼着他必须面对那个念头——

陆微澜要死了。

不是“可能会死”,是“要死了”。他妈的胰腺癌晚期,肝转移,五年生存率不到百分之五,中位生存期三到六个月。这些数据他比绝大多数医生都清楚,因为他妈就是这么死的。

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不是那种慢慢蓄泪的红,是像被人一拳打在鼻梁上一样的、猝不及防的红。眼泪几乎是在同一秒涌出来的,大颗大颗地砸在方向盘上,砸在他攥着方向盘的、被玻璃渣划破的手背上,和血混在一起。

他猛地把车停在应急车道上,双闪灯一跳一跳地闪,像他胸口那个快要炸开的地方。他把脸埋在方向盘上,哭得像个傻逼。

他想起陆微澜每天早上给他煮的那杯咖啡。不多不少,刚好七分满,加两块方糖,奶泡打到他喝不出颗粒感为止。他喝了两年,从来没说过谢谢。

他想起陆微澜坐在沙发上等他回家的样子。有时候等睡着了,歪在沙发扶手上,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和他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永远是“嗯,到了说一声”。他很少说到了,到了就直接洗澡睡觉,第二天早上陆微澜也不会问。

他想起陆微澜笑的时候左边眉尾会微微上扬,那颗小痣跟着往上走一点点,像一个小逗号。

他想起昨晚。

他想起自己压在陆微澜身上,扯他的衣服,咬他的嘴唇,掐他的腰,一遍一遍地叫他“秦聿”。

他想起陆微澜说“我不是秦聿”,声音那么小,那么抖,像一片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的叶子。他没听。他什么都没听,他只想玩他,只想在那个身体上留下痕迹,只想听那个和秦聿长得一模一样的脸发出痛苦的声音。

他做了。他全做了。而陆微澜让他做了。

霍令洲猛地抬起头,额头撞在方向盘上,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在空旷的高速路上像一个突然被掐断的惨叫。

他开始疯狂地打陆微澜的电话。关机。关机。关机。每一个“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都像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抽得他整个人的知觉都开始变钝了。

他发了消息。语音。文字。表情包。语音通话请求。视频通话请求。他能想到的所有方式,全发了。

“陆微澜,你接电话。”

“那张诊断书是什么意思?”

“你到底在哪?”

“求你了,接电话。”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把“对不起”发了三十七遍。每一条都是不同的时间戳,每一条都是灰色的“未读”标记。

然后他开始打陆微澜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他翻着陆微澜的手机通讯录——陆微澜走的时候没带手机?不,带走了,床头柜上那台旧手机不见了,他留在这里的只有那张被他砸碎屏幕的自己的手机。通讯录他存过几个号码,陆微澜的同事小李,陆微澜大学室友张远航。

他先打给小李小李接电话的时候明显刚被吵醒:“喂?霍先生?怎么了?”

“陆微澜有没有找过你?”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微澜?没有啊……出什么事了?”

“他如果联系你,马上告诉我。”

“不是,霍先生——”

他挂了。打给张远航。张远航没接。再打,没接。第三遍的时候他直接把号码存进了黑名单。

他不知道还能打给谁。陆微澜的社交圈小得像一个针眼,除了同事就是大学同学,来北京两年,连个能约出来吃饭的朋友都没交上。霍令洲以前觉得这样很好——陆微澜没有那么多社交需求,就不会总问他“什么时候带我见你朋友”。现在他忽然意识到,这意味着陆微澜走了之后,他连一个可能知道他下落的人都找不到。

他打给了自己的助理。

凌晨四点半。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李森的声音清醒得不正常,像是根本没睡:“霍总。”

“查火车站、机场、长途汽车站,所有今天凌晨从北京出发的记录,找陆微澜。给他微信发定位,让他开机之后立刻回我。调公寓监控,看他几点走的,什么方向。找物业要电梯和车库所有角度的录像,今天凌晨的,一帧都不要漏。”

他连说了六句话,没有一句是完整的句子,全是命令的碎片。但李森跟他四年了,全听懂了。

“好的霍总,马上办。”

“天亮之前我要知道他的去向。”

“……霍总,现在是凌晨四点,火车站的监控调取需要时间,最快也要——”

“天亮之前。”

电话挂断。霍令洲重新发动车子,在应急车道上掉了头。这段高速不允许掉头,但他就那么做了,对面的车道上远远有一辆大货车的灯光扫过来,喇叭声刺耳地响,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开回公寓的时候天边刚有一点灰蓝色的光。他把车停在地面,没下地库,因为他不想经过那个B1层——陆微澜如果拖着行李箱走了,一定是从B1出去的,那个位置他暂时还不想面对。

电梯上楼,开门。公寓里还保持着陆微澜离开时的样子:玄关的鞋柜上,他的帆布鞋没了,便利贴还在,鞋柜和墙壁之间那条缝里的诊断书他捡起来了,但便利贴他没撕,就那么贴在柜面上,像一个活人留下的最后一点体温。

他走到浴室。

浴室的灯还亮着,淋浴间的玻璃门上全是水渍,水已经凉透了,但地漏附近还能看到浅浅一摊没完全流走的水。毛巾架上少了一条浴巾,是陆微澜常用的那条灰色的。浴室的洗手台上,陆微澜的那支冷杉味洗发水不见了。

霍令洲弯下腰,从地漏的过滤网里捏起一小撮头发。陆微澜的头发,黑而软,缠绕成一团,上面沾着洗发水的泡沫残留,闻起来还是冷杉的味道。

他把那撮头发握在掌心里,在浴室冰凉的地砖上坐下,背靠着浴缸,腿伸不直,因为浴室太小了。这间公寓两百平,但浴室修得小气,陆微澜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个浴缸我躺进去脚都伸不直”,后来他就经常把脚搭在浴缸外沿上泡澡,泡得整个人红扑扑的,趴在浴缸边沿冲霍令洲笑。

霍令洲每次看到那个笑都觉得心里痒痒的,但他从来没说过。他觉得说“你真好看”太俗了,太像那种包养小男生的老男人会说的话。他不是那种人。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在包养陆微澜,他们是在谈恋爱。他是真的喜欢陆微澜。

他真的喜欢吗?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头痛得像要裂开,酒精的宿醉还在,加上新添的情绪透支,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出抗议的信号。但他不想管。他想去翻手机看看李森有没有消息,但手机被他砸了,碎屏之后触控时灵时不灵,他点了几下没反应,干脆把手机扔在一边。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等天亮。等李森的消息。等陆微澜开机。等那张诊断书变成一个可以被反驳的错误——医院误诊了,一定是误诊了,他还那么年轻,二十六岁,活蹦乱跳的,怎么可能得胰腺癌?不可能。

但霍令洲心里清楚,胰腺癌的早期症状就是没有症状。发现了就是晚期。他母亲体检的时候各项指标都正常,三个月后就开始疼了,一查,到处都是。医生说“家属做好心理准备”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什么叫做好心理准备?准备什么?怎么准备?

他没有做好准备。他母亲走的那天他不在医院,他在香港签一份收购协议。等他飞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进冰柜了。他跪在太平间的水泥地上,哭到整个人抽搐,最后被护士架出去。那之后他就没有再哭过,一次都没有,不管遇到什么事。他以为自己把哭这个功能彻底卸载了。

可是今天,在这个凌晨,在陆微澜用过的浴室里,他发现自己不但会哭,而且哭起来像个被踩碎了的玻璃杯,满地都是锋利的碎片,捡都捡不起来。

手机突然震了。

他猛地抓起来,碎玻璃又在掌心划了两道口子,血珠立刻渗出来,他没在意。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李森发的。

“霍总,火车站进站口监控拍到了。凌晨2点17分,陆先生进站,买的K字头火车硬座票,终点站是长沙。已经发了车,半小时前从石家庄站开出。”

霍令洲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速度太快,低血糖让他眼前一黑,他扶住洗手台才没栽进浴缸里。等视线恢复之后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走进衣帽间,随便抓了几件衣服塞进行李袋里,护照、身份证、钱包,所有他可能需要的东西全塞进去。车钥匙、家门钥匙,口袋里一揣。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给李森打电话:“给我订最近一班飞长沙的机票。”

“霍总,现在是早高峰,最近一班——”

“头等舱也行,经济舱也行,站票也行,只要能飞,今天之内必须到。”

“最近一班是上午九点半,首都机场T2,两个小时四十分钟到长沙。”

“订。”

他挂了电话,拉开车门,导航定位首都机场。车子开出地库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国贸的高楼在晨光里闪着金色的光,这座城市又开始了新的一天,无数人从睡梦中醒来,洗脸刷牙吃早饭挤地铁,没有人知道一个叫陆微澜的男人在一列开往南方的火车上,带着一份胰腺癌晚期的诊断书,和两颗碎成渣的心。

霍令洲在机场高速上把车窗放下来,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干燥和灰尘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肺叶被撑到发疼,但他需要这种疼,需要所有能让他保持清醒的东西。

他不能让陆微澜死。

他不能。

他这辈子只对不起过两个人。一个是秦聿,一个是陆微澜。秦聿已经死了,他没能做任何事来挽回。但如果陆微澜也——

不,不会的。秦聿死的时候他在外地,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但现在不一样,他知道了,他已经知道了,他可以做一切能做的事情。找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花多少钱都行,哪怕把整个公司卖了都行。只要陆微澜活着,只要给他一个机会——

给他一个机会做什么?

他的手指攥紧了方向盘。

给他一个机会,告诉他,你不是秦聿的替身。从来就不是。

这句话在霍令洲的喉咙里滚了几百遍,从浴室滚到车库,从车库滚到机场高速,每一次滚动都变得更重,更烫,更难以吞咽。因为它不是真的。至少在两年前的那个晚上,在他第一次走进那间地下酒吧、第一次看见角落里的陆微澜的时候,他走过去的原因就是那张脸。

一模一样。

和秦聿一模一样。

眉骨的弧度,眼尾的角度,甚至左边眉尾那颗该死的小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他当时站在原地,觉得有人在跟他开一个天大的玩笑——秦聿死了三年了,他把秦聿所有的照片都锁进书房最底层的抽屉里,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正常呼吸了,然后命运把那颗痣、那张脸、那个人的轮廓,原封不动地塞进了另一个人的身体里,摆在那间破酒吧的角落里,等他回头。

他走过去了。他当然要走过去。他等了三年,等一个补偿的机会,等一个赎罪的机会,等一个能让他在半夜醒来时不至于因为梦见秦聿而哭湿枕头的机会。他看到陆微澜的脸,就像溺水的人看到一根浮木,他想都没想就抓住了,抓住了就再也不肯松手。

但陆微澜不是浮木。陆微澜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味道、自己的脾气、自己的声音。他会在早上煮咖啡的时候哼一首霍令洲没听过的歌,会在大雨天撑着伞去楼下便利店买一包烟——虽然他自己不抽烟,他会在霍令洲喝醉回来的时候沉默地帮他脱鞋、擦脸、倒水,然后安静地躺在旁边,像一只温顺的、不问任何问题的猫。

霍令洲花了很长时间才分清楚,陆微澜和秦聿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秦聿像火,笑起来整个房间都亮堂,做事风风火火,连发脾气都是轰轰烈烈的。陆微澜像水,安静的、不争不抢的,甚至让人觉得他有点木。他不会主动要任何东西,霍令洲给了他就收着,不给也不问。

霍令洲喜欢他的安静。喜欢到后来每次看到他的脸,想起的已经不是秦聿了,是陆微澜煮的咖啡、陆微澜等他回家的样子、陆微澜缩在沙发角落里看书时微微翘起的小指。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转变,就像你不知道一杯热水是什么时候变成温水的,但你知道它变了,它不再是原来的温度了。

可是他从来没说过。

他从来没说过“陆微澜,我喜欢你”。连“我喜欢你”这四个字都没有,更不用说那三个字了。他觉得不需要说,他们都已经住在一起了,每天睡在一张床上,用同一款洗发水,这还不够证明什么吗?

不够。

远远不够。

他欠陆微澜一句“你不是替身”。不是在心里想,不是在自己脑子里确认,是亲口告诉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他欠了两年,因为开不了口,因为觉得肉麻,因为他霍令洲这辈子就没对任何人说过这种话——秦聿都没有听过。

他把车停在 霍令洲翻着翻着,手指停在了一个地方。那是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他喝了太多酒,发了一条语音给陆微澜。声音含混不清,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懂在说什么。但陆微澜回了一条文字消息,写得清清楚楚。

“你喝多了。到家给我发消息,如果发不了,就打个电话,响一声我就去门口接你。”

霍令洲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拨了陆微澜的号码。关机。还是关机。

登机广播响了。他站起来,排在队尾,把手机揣进口袋。他要去找他。他要找到陆微澜,然后告诉他,你死不了,我不会让你死的。在这之前,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你不是任何人的影子,从来都不是。

也许他说这话的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但他必须说。

因为陆微澜走之前最后看到的那张便利贴,最后一行字是“诊断书在鞋柜上”。他没有提到霍令洲叫错的那个名字,没有提到那张照片,没有提到这两年来所有让他心碎的细节。他只提了诊断书,好像那才是他真正要告诉霍令洲的事情,好像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解释为什么要走了。

霍令洲登上了飞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舷窗外北京的天空从灰色变成蓝色,阳光穿过云层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因为宿醉和痛哭而浮肿的眼睛上。

他闭上眼睛,在飞机的轰鸣声里,终于让自己想起了秦聿的脸。

不是陆微澜的,是秦聿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去想过了。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太疼了,像一个结了痂的伤口,你以为它好了,但只要你一碰,底下还是血淋淋的肉。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爱过秦聿。这个问题他问了自己四年,从来没有得到过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能失去陆微澜。

不是因为陆微澜长得像秦聿。是因为陆微澜就是陆微澜。是因为他在某个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刻,已经习惯了陆微澜的存在,就像习惯了呼吸一样自然。一个人不会因为空气长得像另一个东西而去呼吸它,他呼吸,仅仅是因为他需要它才能活下去。

飞机起飞了。

霍令洲看着窗外的地面越来越小,那些楼宇、道路、车辆,全部缩成了模糊的色块。在这个高度上,你什么都看不清楚,但你清清楚楚地知道,在某条铁路线上,有一列火车在向南开,火车上有一个人,那个人口袋里揣着一张要命的诊断书,和一颗被他亲手摔碎的心。

他要追上他。然后他要亲手把那颗心的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用胶水粘好,用嘴吹干,再双手捧着还给他。

哪怕陆微澜再也不肯接。

他欠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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