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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灰烬如雪

此去无回

陆微澜发现那个相框的时候,窗外正下着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他在霍令洲的书房里找一把剪刀。前两天拆快递的时候随手把剪刀落在书桌第二层抽屉里,这种小事他不会特意跟霍令洲报备,就像这两年来他住进这间公寓,把牙刷、睡衣、常用的洗发水一样样搬进来,霍令洲也从没有说过“这是你家”之类的话。

抽屉拉开的时候,剪刀确实在里面。但压在剪刀底下的那张照片先抓住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张拍立得,边角有些发软,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照片上两个男人站在游艇的甲板上,背后是蓝得不太真实的海。左边那个人是霍令洲,比现在年轻一点,但那种懒洋洋的笑和现在一模一样,好像全世界都欠他一个吻似的。他搂着右边那个人的腰,那人穿着白色亚麻衬衫,领口被风吹开,锁骨以下一片干净的白。他的五官和霍令洲身边出现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眉眼间有种冷清的东西,像冬天早上玻璃上的霜。

但陆微澜觉得他像是在照镜子。

不,不是像在照镜子。是像在照一面被调了参数的镜子——同样的眼型,同样的眉骨弧度,甚至连左边眉尾那颗小痣的位置都差不多。他的那颗痣是天生的,每次霍令洲吻到那里都会停一下,嘴唇贴着那颗痣不动,像在确认什么。

照片背面是霍令洲的字迹,深蓝色墨水,笔锋很利:“秦聿,2019年夏。”

陆微澜在书房里站了很久。雨声大得像有人在天上倒沙子,整栋公寓的隔音玻璃把城市噪音滤掉了大半,只剩下那种沉闷的沙沙声,和他自己心脏跳动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霍令洲那天。

两年前,东三环一家地下酒吧。他陪同事去庆祝项目上线,穿了件从大学穿到现在的黑色卫衣,坐在吧台最角落喝一杯莫吉托。薄荷叶被捣得太碎,苦味全渗进酒里,他皱了下眉,抬起头就看见霍令洲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盯着他看。

后来他才知道霍令洲那种人从来不进那种档次的酒吧。那天他是被合作方硬拉去的,一进门就看见了角落里的陆微澜。他走过来,没要微信,没问名字,只说了一句话:“你的眼睛很漂亮,像蓄了一场雨。”

陆微澜当时想,这人说话挺装的。但他还是给了微信,因为霍令洲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颗虎牙,整个人那种锋利的、漫不经心的帅气忽然就变柔和了,像刀收回鞘里。

之后的三个月,霍令洲用各种方式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半夜两点的外卖,下雨天精准到分钟的接人,情人节那天飞了九百公里送一束洋甘菊——因为陆微澜在朋友圈说过,玫瑰太俗气。陆微澜不是没谈过恋爱,但他从没被人这样追过。那种感觉像是有人拿温水泡着他的骨头,一点一点地软下去,直到他觉得这辈子就这个人了。

在一起之后,霍令洲带他搬进东三环这套两百平的公寓。陆微澜第一次站在落地窗前看国贸的夜景时,觉得整个人生都像是假的。他来自南方一个小城,父亲在工厂车间里干了一辈子,母亲在超市收银,他的银行卡余额从来没超过五位数。而霍令洲随手扔在玄关的那块腕表,够他父母不吃不喝攒两年。

霍令洲从来不带他见朋友,也从不参加陆微澜提议的任何公开场合的约会。陆微澜问过一次,霍令洲的回答很随意:“圈子里的饭局没意思,一群人在那儿比爹,你去了也烦。”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根本不值得讨论的事。陆微澜就没再问了。他想,也许真的是这样,也许霍令洲是在保护他,让他不用面对那些有钱人的虚伪和打量。

他信了两年。

现在他手里捏着那张照片,觉得那两年的信任像一层薄冰,被人拿锤子轻轻敲了一下,碎得连渣都不剩。

手机震了几下。霍令洲发来一条消息:“晚上有应酬,不用等我。”

陆微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他发现自己连哭都哭不出来,胸腔里堵着什么东西,不上不下的,每次呼吸都像在吞玻璃渣。

他把照片放回抽屉,剪刀放回抽屉,抽屉关好。然后他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完,又倒了一杯。水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凉到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具空壳。

他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四季的衣服,几本书,一台用了三年的笔记本电脑,洗漱台上那支霍令洲说很好闻的冷杉味洗发水。他把这些一件件塞进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执行某种程序。

收到一半他停下来了。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个很蠢的问题:霍令洲有没有在某个瞬间,只是那么一个瞬间,觉得他是陆微澜,而不是秦聿的影子?

他想了很久,没想出答案。

行李箱拉好,立在玄关。他没有急着走,而是坐在沙发上等。他想当面说清楚,哪怕只是说一句“我知道了”也行。他觉得两年的感情,就算是替身,也配得上一句正式的告别。

他等了四个小时。

霍令洲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门一开,酒气就先涌了进来。陆微澜闻得出来,是威士忌,泥煤味很重的那种,霍令洲只有喝多了才会碰这个牌子的酒。

霍令洲踉跄着走进来,西装外套不知道丢在了哪里,衬衫领口解开三颗扣子,锁骨和一小截胸口露在外面,上面有汗和酒液干掉之后留下的痕迹。他眯着眼睛看陆微澜,那视线从一开始就是失焦的。

陆微澜站起来:“霍令洲,我们分手吧。”

这句话他是用陈述句说的,语气甚至算得上平稳。但霍令洲听见之后,整个人忽然僵住了。他盯着陆微澜,眼里的醉意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瞳孔缩了缩。

“你要走?”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砂纸磨过玻璃,“你也要走?”

陆微澜的心猛地一抽。他想说不是我“也要”走,是我该走了。但霍令洲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两步跨过来,一把抓住陆微澜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他另一只手扣住陆微澜的后脑勺,粗暴地把他拽向自己,嘴唇撞上来的时候牙齿磕破了陆微澜的下唇,铁锈味立刻在两个人的口腔里蔓延开。

“秦聿。”霍令洲贴着他的嘴唇说,声音低得像在哀求,“你别走。”

那两个字像一把刀,从陆微澜的心口捅进去,刀尖从背后穿出来。他甚至听见了自己胸腔里某种东西碎裂的声响,不是心碎——心碎太温和了,是骨头碎裂的声音,是支撑着他最后一点尊严的那根脊骨,“咔”的一声断了。

他用力推霍令洲的胸口,但喝醉的人有种扭曲的蛮力,整个人压上来,把他往后逼退了好几步,膝盖窝撞上沙发的扶手,两个人一起摔进了沙发里。

“我不是秦聿。”陆微澜的声音在发抖,但他还是把这句话说完整了,“霍令洲,你醒一醒,我不是他。”

霍令洲根本没在听。他的嘴唇沿着陆微澜的下颌线往下,经过喉结,停在左边眉尾那颗痣上。和以前无数次一样,他贴在那里不动了,呼吸又沉又烫,像某种濒死的兽在喘息。

陆微澜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他听见自己的哭声闷在喉咙里,像被捂住了嘴的溺水的人。

霍令洲撕开他衣服的时候他没有再挣扎。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忽然觉得无所谓了。两年的感情,四个月的追求,九百公里的花束,全部加起来,不过是一个人在对另一个人喊错了的名字做回应。他还有什么好挣扎的。

没有前戏。霍令洲解开皮带的时候金属扣碰撞的声音在这间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刺耳。陆微澜咬着嘴唇,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肩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疼痛来的时候他的身体本能地弓起,指甲掐进霍令洲的后背,但霍令洲根本不在意,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察觉到。

他一直在叫那个名字。

每一声都像一记耳光,抽在陆微澜脸上。到后来陆微澜已经分不清身体上的疼和心上的疼哪个更剧烈了,它们搅在一起,变成一种混沌的、麻木的钝痛,像被人按在深水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那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地落下来,砸在他身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洞。

结束了之后霍令洲趴在他身上睡着了,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陆微澜被他压得喘不上气,用了很大力气才从他身下挪出来。他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浴室,打开灯。

镜子里的人不像他。嘴唇上全是血,脖子上全是青紫色的吻痕和咬痕,锁骨往下的皮肤有一片被指甲划破的红痕。他的眼睛是红的,但已经没有眼泪了,像是哭干了。

他打开淋浴,水开到最烫的那一档。热水浇在那些伤口上,刺痛从皮肤表面往深处钻,他咬着牙没出声,把身上所有的痕迹一点一点地洗掉。不是洗掉证据,是洗掉那种黏腻的、恶心的、被人当作替代品使用的感觉。

水声掩盖了他喉咙里偶尔泄出的哽咽。

洗完澡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行李箱还在玄关立着,他拉过箱子,从鞋柜里拿出那双穿了两年的白色帆布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他停顿了几秒,然后站起来,从玄关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和一张便利贴。

他想了想,写了几行字。字迹有点抖,但还算清楚。

“霍令洲:

照片我看到了。谢谢你这两年的照顾,也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一个人的眼睛长什么样,不是他自己的选择,是别人拿来爱他的理由。

诊断书在鞋柜上。本来昨天想跟你说的,现在不用了。

陆微澜。”

他把便利贴贴在鞋柜上,旁边放上那张从医院拿回来的、折叠整齐的纸。那张纸上写着:“胰腺癌晚期,伴肝转移,建议立即住院化疗。”

诊断日期是五天前。这五天里他一直在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霍令洲。他甚至想好了措辞,要轻松一点,要像开玩笑一样说“我可能要跟你借点钱治病了”,这样霍令洲就不会觉得太沉重,就不会用那种同情的、为难的眼神看他。

现在他不用找了。

他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到B1的时候他拖着行李箱走进地下车库,凌晨两点的车库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嘴唇上的伤和那双红得不像话的眼睛吓了一跳,犹豫了两秒才按下计价器。

“去哪?”

陆微澜报了火车站的地址。他没有买票,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坐火车去哪,但他知道不能再留在这座城市了。这座城市里的每一寸空气都跟霍令洲有关,他闭上眼就能闻到那种威士忌和冷杉洗发水混在一起的味道,那种味道会让他想吐,会让他想死。

车子开上长安街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橙色的倒影,像一把把刀子插在地上。

陆微澜靠在后座,把手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很凉,凉到他觉得指尖的血液都凝固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次霍令洲喝醉回来,抱他抱得很紧,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现在终于确定,他没有听错。

霍令洲当时说的是:“秦聿,你终于回来了。”

出租车开上高速的时候,陆微澜终于哭了。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他哭得没有声音,因为所有的声音都被他吞回去了,和那些血、那些尊严、那些两年的妄想一起,吞进了肚子里。

手机亮了。霍令洲的电话。

他没有接。

电话挂断,又响。挂了,又响。第五次的时候他终于拿起手机,不是接,是把手机关了机。屏幕黑下去的瞬间,他在那一小块玻璃里看见了自己的脸——眉尾那颗痣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滴永远不会干的泪。

他放下手机,靠回座椅。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与暗交替着扫过他的脸,明明灭灭,像某种心跳停止之后的心电图。

他想,原来人的心可以碎那么多次,却还能继续跳。

这大概是人体最残酷的设计。

出租车驶入隧道,所有光被压缩成一条窄窄的直线,然后猛地一暗。等他们从隧道另一端出来的时候,城市已经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前方只剩下漆黑的高速公路和零星的车灯。

陆微澜不知道的是,在他关机之后的第二分钟,霍令洲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某种直觉的、动物本能一样的东西把他从宿醉里拽了出来。他伸手摸了一下身边的位置,凉的。

他睁开眼,客厅的灯没关,刺眼的白光照得他头疼欲裂。他撑着身体坐起来,看见玄关空荡荡的,陆微澜那双帆布鞋不见了。

他的目光慢慢移到鞋柜上,看到那张黄色的便利贴,和旁边那张叠好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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