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传媒大厦,总裁办公室。
那盏曾经属于王德发,后来空置了许久的台灯,今晚亮得有些刺眼。
陈叔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那瓶醒好的红酒,还有两盘已经有些凉了的红烧肉。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十一点。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
“陈叔,还没睡呢?”
门被推开,林默走了进来。
他带着一身深夜的寒气和淡淡的烟草味,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温和笑容。只是这笑容里,似乎多了一层陈叔看不懂的东西——那是久居上位者的疏离。
“在等你。”陈叔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宏图那边的事情,处理完了?”
“嗯,赵天豪完了,董事会也搞定了。”
林默脱下那件价值不菲的手工西装,随手搭在椅背上,松了松领带,走到茶几前坐下,“以后,宏图就是盛世的子公司了。陈叔,咱们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他拿起酒杯,轻轻摇晃着深红色的液体,眼神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来,陈叔,尝尝这酒,庆祝一下。”
陈叔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林默。
看着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曾经,林默坐在他对面时,背是挺不直的,眼神是清澈而热烈的,喊他“陈叔”的时候,尾音总是带着几分亲昵的依赖。
可现在,林默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像一杆枪,眼神深邃如渊,虽然还在笑,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威压。
“林默。”
陈叔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赵天豪……你是怎么处置的?”
林默晃酒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轻描淡写地说道:“还能怎么处置?他挪用公款、内幕交易,证据确凿。证监会已经立案了,这辈子,他大概要在里面反省了。”
“那他的家人呢?”陈叔追问,“我听说,赵天豪的女儿还在上高中。”
“那是赵天豪的事,与我无关。”林默抿了一口酒,语气淡漠,“商场如战场,陈叔,你教过我的,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陈叔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句话,是他教过林默。
但他没想到,林默学得这么快,这么彻底,甚至……有些冷血。
“还有,”陈叔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份报纸,扔在茶几上,“今天的财经晚报。上面说,宏图集团的重组方案里,裁员比例高达40%。那里面,有很多跟了我十几年的老员工。”
林默瞥了一眼报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陈叔,那是宏图,不是盛世。那些人是赵天豪的旧部,留着他们,就是留着隐患。优胜劣汰,这是商业规律。”
“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陈叔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林默,我们当初斗倒王德发,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给员工一个公道,为了不让这种冷血的事情发生吗?现在你变成了宏图的主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比赵天豪更狠?”
林默放下了酒杯。
玻璃杯底触碰桌面,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陈叔。
那一瞬间,陈叔愣住了。
他在林默的眼里,没有看到愧疚,没有看到犹豫,甚至没有看到往日的温情。
他看到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那是猎人看着猎物的眼神。
那是上位者看着下属的眼神。
唯独不是看着长辈的眼神。
“陈叔。”
林默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你老了。你的那一套仁义道德,在盛世传媒这一亩三分地或许行得通。但在资本的海洋里,那是自杀。”
他站起身,走到陈叔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裁掉那40%的人,是为了保住剩下60%人的饭碗,是为了让宏图这艘破船不沉,是为了让盛世有源源不断的资金去研发AI,去对抗未来的风险。”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林默伸出手,轻轻帮陈叔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看似亲昵,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掌控力,“陈叔,你是我敬重的长辈,所以我希望你能明白。现在的我,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你身后喊冤的实习生林默了。”
“我是林董。”
这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陈叔的心口。
陈叔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熟悉,又陌生得可怕。
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害怕。
怕这个年轻人的城府,怕这个年轻人的手段,更怕这个年轻人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曾几何时,他以为林默是把利剑,握在他手里斩妖除魔。
可现在他才明白,剑已成型,有了自己的剑魂。
而这把剑,已经不再受他掌控,甚至……可能会伤到他。
“我知道了。”
陈叔低下头,避开了林默的目光,声音苍老了许多,“你是董事长,你说了算。”
林默看着陈叔那瞬间佝偻下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转瞬即逝。
“红烧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默重新坐回沙发上,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陈叔的手艺,还是这么好。以后,咱们盛世和宏图,都要靠陈叔多费心了。”
陈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端起酒杯,手却微微有些颤抖。
“好……好。”
两人碰杯。
酒液入喉,却是一股苦涩。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
在这间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办公室里,有些东西,在这个夜晚,彻底碎了。
那是信任,是温情,是那段回不去的旧时光。
取而代之的,是君臣,是上下级,是冰冷的利益共同体。
林默看着窗外,眼神幽深。
陈叔看着林默,眼神忌惮。
故人已远,唯余权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