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褪色的项链与未拆的信

莫道长亭晚

佛山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老榕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像铺了层碎金。许芳草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那条银项链,草叶吊坠被摩挲得发亮。

已经三个月了。

陆长亭走后的第二天,她就生了场病,低烧不退,浑身乏力。阿妈摸着她的额头直掉眼泪,阿爸背着她跑了三趟镇医院,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开了些退烧的药。

直到有天夜里,她咳得厉害,阿妈掀开她的衣服擦汗,突然“哎呀”一声——她后背上起了片淡红色的疹子,像极了某种植物的纹路。

“这是咋了?”阿妈急得声音发颤,连夜叫阿爸去请镇上的老中医。老中医搭着脉皱了半晌眉,最后摇着头说:“怪病,怪病啊……像是体内阳气过盛,得用些凉性的药压一压。”

那些药很苦,吃了没多久,许芳草就发现自己的头发长得飞快,皮肤也变得粗糙起来。有次照镜子,她吓了一跳——镜里的女孩眉眼还是自己的,可下颌线却分明硬朗了些,像个半大的小子。

“芳草这是咋了?”大姐许兰芝看着她,一脸担忧,“是不是药吃坏了?”

阿妈红着眼睛,没说话。后来许芳草才偷听到,阿妈跟阿爸说,老中医偷偷讲,这病怕是跟“冲了什么”有关,得慢慢调理,急不得。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突然想起陆长亭临走前的眼神。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她会变成这样?所以才说走就走,连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那条银项链被她塞进了抽屉最深处,像藏起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二姐许青禾考上了广州的大学,临走前塞给她一个信封。“这是陆长亭托我转给你的。”青禾的眼圈红红的,“他走那天在码头等了你好久,说你要是不来,就把这个给你。”

信封上是陆长亭的字迹,还是那么歪歪扭扭,地址写的是美国的一个城市,许芳草不认识。她捏着信封,指尖都在抖,却迟迟不敢拆开。她怕里面写着“再也不见”,怕那些在夏日里疯长的情愫,到头来只是一场自作多情。

日子像巷子里的流水,不紧不慢地淌着。许芳草的病时好时坏,药吃了一茬又一茬,人却越来越瘦,脸色也总是苍白的。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爱跑爱闹,大多数时候只是坐在窗边,看着老榕树上的叶子落了又长。

阿爸心疼她,每天去西江打鱼都会特意挑最大的那条,说给她补身体。阿妈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糖水、炖品,顿顿不落。可许芳草总没胃口,有时候看着碗里的鱼,会突然想起第一次给陆长亭送鱼的场景,他笑起来的样子,像阳光落在水面上。

“芳草,出去走走吧?”有天阿妈小心翼翼地问,“青禾放假回来了,说想带你去广州逛逛。”

许芳草摇摇头。她怕见人,怕别人指着她说“你看那个姑娘,怎么越长越像小子”,更怕在人群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却发现只是幻觉。

直到那年冬天,佛山下了场罕见的雪。雪花不大,像盐粒似的撒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就化了。许芳草缩在被窝里,听着窗外的雪声,突然想起陆长亭说过,美国的冬天很冷,会下很大的雪。

他现在穿得暖和吗?有没有想起佛山的好?

她猛地从床上爬起来,翻出那个被遗忘了很久的信封。指尖触到信封的刹那,她好像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那年夏天抱着大鱼跑过巷子时一样,“咚咚”地响。

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和一页信纸。

照片上是陆长亭,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穿着厚厚的羽绒服,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他身后是座红色的房子,屋顶上积着雪,像童话里的城堡。

信纸上的中文比之前工整了些,字里行间却透着孩子气的认真:

“许芳草,你好吗?

我到美国了,这里很冷,雪下得很大。爷爷说佛山不会下雪,你是不是从没见过雪?等你好起来,我拍很多很多雪景给你看。

我很想你,想你讲的那些趣事,想你送的鱼,想院子里的紫茉莉。青禾姐姐说你生病了,是不是很严重?对不起,我走得太急,没能跟你好好告别。

医生说我妈妈的病好多了,等她好彻底,我就回去看你。你要好好吃药,好好吃饭,等我回来带你去看日照山,听说冬天的日照山很美。

对了,那条项链你喜欢吗?我挑了很久,觉得草叶很像你,很坚强。

陆长亭”

许芳草看着信,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原来他不是不告而别,原来他还记得日照山,原来他觉得她很坚强。

她把照片贴在床头,每天睡觉前都要看一眼。陆长亭在雪地里笑得那么开心,她好像也能感受到那份暖意。

开春的时候,许芳草的病真的好了些。皮肤没那么粗糙了,头发也柔顺了些,虽然还是比同龄的女孩硬朗些,但阿妈已经很欣慰了。

“看来老中医的药还是有用的。”阿妈一边给她梳头,一边说,“等你再好些,让你爸带你去广州找你二姐,好好玩玩。”

许芳草点点头,心里却在想,等她好起来,一定要去陆家的院子看看,看看那棵葡萄藤还在不在,紫茉莉有没有开花。

那天下午,她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突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喧哗。她探头出去看,只见几个穿着西装的人站在陆家门前,手里拿着图纸,像是在商量着什么。

“听说了吗?陆阿爷要把房子卖了。”

“为啥呀?他不是在这儿住了一辈子吗?”

“好像是要去美国跟孙子团聚了,人老了,还是想跟亲人在一起。”

许芳草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她踉跄着跑过去,拉住一个邻居阿婆的手:“阿婆,陆阿爷真的要走了吗?”

阿婆叹了口气:“是啊,昨天刚定下来的,说是下个月就走。”

许芳草站在原地,看着陆家紧闭的大门,突然觉得眼睛很酸。她还没来得及跟陆阿爷说声谢谢,还没来得及问他陆长亭什么时候回来,他就要走了。

就在这时,陆家的门开了。陆阿爷拄着拐杖走出来,看见许芳草,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芳草啊,来啦。”

许芳草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阿爷,您要走了?”

陆阿爷点点头,叹了口气:“人老了,不中用了,还是得跟孩子在一起。”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木盒子,递给许芳草,“这是长亭让我交给你的,他说等你看到这个,就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了。”

许芳草接过木盒子,入手沉甸甸的。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玉佩,雕着一棵草和一个亭子,正是“芳草”和“长亭”的意思。玉佩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陆长亭的字迹:

“等玉佩变温了,我就回来了。”

许芳草把玉佩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看着陆阿爷,用力点了点头:“阿爷,我等他。”

陆阿爷笑了,眼里闪着泪光:“好孩子,好孩子……长亭没看错你。”

那天晚上,许芳草把玉佩戴在脖子上,贴着心口的位置。她想,只要她天天戴着,玉佩总会变温的,陆长亭总会回来的。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床头的照片上,陆长亭在雪地里笑得那么灿烂。许芳草摸了摸照片上他的脸,轻声说:“陆长亭,我等你回来。”

巷子里的风又吹起来了,带着紫茉莉的清香,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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