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的六月像口烧红的铁锅,柏油路蒸腾着热气,把蝉鸣都烤得黏糊糊的。许芳草抱着半人高的草鱼,胳膊被鱼鳞蹭得发痒,汗珠顺着额角滑进眼里,涩得她直龇牙。
“阿爷!陆阿爷!”她踮脚捶着雕花木门,声音脆得像冰块撞玻璃杯,“我爸刚从西江打上来的,活蹦乱跳着呢!”
门“吱呀”开了道缝,探出个梳着油亮背头的少年。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皮肤,睫毛密得像小扇子,垂眼时投下片浅影。他盯着许芳草怀里的鱼,又扫了眼她被汗水浸透的碎花背心,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下。
“听不懂。”少年开口,嗓音带着点没睡醒的哑,吐出的中文磕磕绊绊。
许芳草愣了愣,才想起这是隔壁新搬来的陆长亭。阿婆们嚼舌根时说,他是陆阿爷那留洋儿子跟外国女人生的,黄头发蓝眼睛,却偏偏生了张比戏文里小生还俊的脸。她今天还是头回见,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鱼!送、给、你、阿、爷!”她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比画,怀里的鱼突然扑腾了下尾巴,溅了她一脸水。
陆长亭突然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抿嘴笑,是眼角眉梢都弯起来的笑,阳光落在他瞳孔里,像揉碎了的金箔。“好看。”他说,这次的中文流利了些,指的却不知道是鱼,还是满脸水珠的许芳草。
许芳草的脸“腾”地红了,比头顶的太阳还烫。她把鱼往门里一塞,转身就跑,帆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她乱掉的心跳。跑过巷口那棵老榕树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陆长亭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条大草鱼,白衬衫被风掀起个角,像幅没干透的画。
“芳草!跑什么呢?”二姐许青禾从杂货店出来,手里拿着支冰棒,“刚那是隔壁陆阿爷的孙子吧?听说会讲洋文呢。”
许芳草咬着冰棒,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冰棒化得很快,甜津津的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滴,像刚才陆长亭眼里的光。
接下来的日子,许芳草成了陆家的常客。有时是阿妈让送一碗刚炖好的汤,有时是阿爸让捎两斤新晒的鱼干,更多时候,是她自己找借口跑过去。陆长亭话不多,总是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看书,阳光透过葡萄藤的缝隙落在他书页上,安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
许芳草就坐在他对面,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巷口王阿婆的猫又生了崽,说西江的水涨了多少,说学校里哪个男生又被老师罚站了。她知道陆长亭可能听不懂,但他总是看着她,眼神很认真,偶尔会点点头,或者说一句“嗯”,声音低低的,像羽毛搔过心尖。
有一次,许芳草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陆长亭突然走过来,递给她一朵淡紫色的花。花瓣薄薄的,带着点清香。“紫茉莉。”他说,中文还是有点生硬,“阿爷种的。”
许芳草把花别在辫子上,抬头冲他笑。“好看吗?”
陆长亭看着她,没说话,耳根却悄悄红了。那天的风很软,吹得葡萄藤沙沙响,像谁在低声唱歌。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镇上的电影院放露天电影。许芳草拉着二姐一起去,远远地看见陆长亭也在。他坐在最后一排的石阶上,身边放着瓶橘子汽水。许芳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挣脱二姐的手,跑到小卖部买了瓶一模一样的汽水,深吸一口气,走到他身边坐下。
“给。”她把汽水递过去。
陆长亭接过,指尖碰到她的手,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电影放的是武打片,枪声爆炸声此起彼伏,许芳草却什么也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身边少年的气息,干净的,带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许芳草。”陆长亭突然开口。
许芳草的心猛地一跳,“嗯?”
“你……像小草。”他斟酌着用词,中文说得磕磕绊绊,“很……有劲儿。”
许芳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她像名字里的“芳草”。她有点生气,又有点想笑。“我本来就是芳草啊,我阿妈说,要像小草一样,风吹雨打都不怕。”
陆长亭看着她,眼睛很亮。“好。”他说,“很好。”
电影散场时,人潮涌动。许芳草被挤得一个踉跄,陆长亭伸手扶住了她。他的手很大,掌心有点烫,稳稳地托着她的胳膊。“小心。”他说。
许芳草的心跳得像要炸开,她低着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轻轻碰在一起,像两株挨得很近的草。
回到家,许芳草把那朵紫茉莉夹进了语文书里。书里正好有一页印着《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突然想起陆长亭的名字,长亭,芳草,原来阿爷说的缘分,是这个意思啊。
她抱着书在床上滚了两圈,笑得像偷到了糖的小孩。窗外的月光透过纱窗照进来,落在书页上,那朵紫茉莉的影子,像个小小的、甜甜的梦。
第二天一早,许芳草揣着颗怦怦直跳的心,又去了陆家。门没关,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却听见陆长亭在打电话,说的是她听不懂的洋文,语速很快,带着点她从没听过的急切。
挂了电话,陆长亭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垮着,看起来有点难过。许芳草刚想叫他,就看见他转过身,眼眶红红的,像刚哭过。
“怎么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陆长亭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他说,声音有点哑,“许芳草,我……”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突然变得苍白。“我知道了。”他说,然后挂了电话,看向许芳草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许芳草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要走了。”陆长亭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到什么,“回美国。”
许芳草愣住了,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什么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明天。”
那天的风很大,吹得葡萄藤剧烈地摇晃,紫茉莉的花瓣落了一地,像碎掉的星星。许芳草站在原地,看着陆长亭,突然说不出话来。她有好多话想问,想问他为什么这么突然,想问他还会不会回来,想问他那天说她“好看”是不是真的。
可最终,她只是咬了咬嘴唇,转身跑出了院子。跑过巷口的老榕树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陆长亭还站在那里,白衬衫被风吹得鼓鼓的,像一只即将飞走的鸟。
许芳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不知道,陆长亭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首饰盒,里面是一条银项链,吊坠是一片小小的草叶,他本来想送给她的。
那天晚上,许芳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那朵已经有点蔫了的紫茉莉,哭了很久。她想起陆长亭的笑,想起他递花给她时红的耳根,想起他说“许芳草,好看”,眼泪就掉得更凶了。
第二天一早,许芳草一骨碌爬起来,穿上最喜欢的那条碎花裙子,跑到陆家。门是锁着的,院子里空荡荡的,葡萄藤还在风里摇晃,石桌上放着一个空的橘子汽水瓶,像昨天的梦。
陆阿爷坐在门口的竹椅上,看见她,叹了口气。“长亭走了。”他说,“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阿爷递给她一个小小的首饰盒。许芳草打开,里面是那条银项链,草叶吊坠在阳光下闪着光。盒子底下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陆长亭歪歪扭扭的中文:“等我回来。”
许芳草把项链紧紧攥在手里,指腹蹭过冰凉的银链,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蹲在陆家的门口,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心里一遍遍地说:陆长亭,我等你。
风穿过长巷,吹起她的辫子,带着紫茉莉的清香,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