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时不时踮起脚尖，透过纱帘偷偷往书房里张望，纱帘遮挡视线，里面的景象看得模模糊糊，只能看见烛火轻轻晃动。
书房内暗香缓缓飘散，熏香味道淡淡的，不刺鼻。
香气慢慢变浓，趴在桌上熟睡的李未央睡得不太安稳，嘴里断断续续说着梦呓。
拓跋荷听见动静转头看去，烛光在他眉眼间投下淡淡的阴影。
片刻后，轮椅在地毯上无声滑动，拓跋荷拿起铜制香箸，轻轻拨散竹雕香盒里冷却的香灰，重新放入一块香饼。
袅袅香烟缓缓升腾，李未央睡得愈发沉熟。
夜色浓稠漆黑，快要到晚上九点，李未央才慢悠悠从睡梦中醒过来。
烛火轻轻跳动，拓跋荷安静坐在书桌后方，手里捧着一卷书籍翻看。
“阿荷、阿荷哥哥……”
李未央睡眼惺忪，透过雕花木窗，能隐约看见窗外一片漆黑的夜色。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昏睡了这么久。
守在门外的绿秋和茯林听见动静，端着洗漱用品走进屋子，伺候李未央洗手净脸。
绿秋弯腰行礼：“晚膳已经备好，殿下是否现在开饭？”
拓跋荷轻轻点头：“可以。”
一群穿着华丽宫装、佩戴首饰的宫女，端着各式各样精致菜肴依次走进书房，茯林捧着漱口器皿、手帕站在一旁，绿秋负责摆放碗筷，贴心给李未央夹菜。
李未央满脸惊讶：“阿荷哥哥到现在也没吃晚饭？”
拓跋荷弯起嘴角轻笑：“我要是提前吃完，你待会儿又要念叨我独自享用美食。”
“我才没有这么小气，而且我平时也不会睡这么久。” 李未央努力给自己找台阶，“估计是阿荷哥哥屋里熏的香味道好闻，才不知不觉睡过头。”
屋内熏香四处弥漫，味道和自己梦里闻到的香气十分相似，李未央好奇发问：“阿荷哥哥这熏香是什么品种？我以前从来没闻过同款香味。”
拓跋荷神色平淡地回答：“只是普通藏香而已，你要是喜欢，待会儿我让来福打包一份送回蓬莱殿。”
李未央笑着应下：“那太好了。”
拓跋荷随口询问：“最近夜里还是睡不踏实？”
李未央轻轻点头：“经常做噩梦，只是醒来之后梦里的内容很快就记不清了。”
她皱起眉头仔细回想，“唯一能记住的，梦里那个人穿一身竹青色长袍。”
可惜始终看不清对方长相，不然她就算翻遍整座皇宫，也要把这个人找出来。
谁让梦里那人对自己态度冷淡，半点不肯搭理她。
李未央自顾自小声嘀咕半秋，半晌才发现对面的拓跋荷一直没有接话。她疑惑地抬起头，小声抱怨：“阿荷哥哥，你有没有好好听我说话？”
“一直在听。” 拓跋荷温柔弯唇，缓缓转移话题，“前几日父皇刚下旨，把皇宫西北角整片区域划为禁地，寻常人不许靠近，想来不会再出现梦里那种吓人的场景。”
之前李未央做噩梦，说西北角有人想要加害自己，皇帝二话不说，请道士前去做法驱邪，还下令任何人不得踏入那片林子。
就因为这件事，朝堂不少大臣上书劝谏，可皇帝全然不听，依旧坚持自己的决定。
朝堂上那些争议，拓跋荷不想让心思单纯的李未央烦心，转而说起别的事：“等六弟回京之后……”
李未央瞬间被勾起兴趣：“拓跋煜要回来了？”
六皇子拓跋煜和太子一母同胞，性格却叛逆张扬，前段时间一腔热血跑去西北军营历练，李未央不久前才收到他寄来的书信。
信里只简单写了军营日常琐事，李未央却翻来覆去读了好多遍。她从小养在深宫，锦衣玉食长大，实在想象不出大漠荒芜空旷的景象。
李未央越说越兴奋：“姚荷以前去过西北大漠，她说当地人人都喝牛乳茶，镇上杨老伯做的吃食味道最好，我还特意写信让拓跋煜帮忙带一份回来。”
看她兴致勃勃的模样，拓跋荷无奈摇了摇头：“牛乳茶很难长时间存放，就算千里迢迢运回京城，大概率也会变质坏掉。”
这话属实，李未央瞬间没了兴致，耷拉着脑袋闷闷不乐。
不过低落仅仅持续一小会儿，她又重新抬起头，双眼亮晶晶：“那等以后我亲自去大漠看一看。”
“卿卿难道不喜欢京城的生活？”
“倒也不是讨厌，就是想亲眼看一看书本里写的‘大漠孤烟直’，到底是何等壮阔的景色。”
月亮升到柳树梢头，夜晚雾气朦胧。
饭后绿秋陪在李未央身侧散步消食：“晚饭吃了不少，郡主多走一会儿，免得积食难受。”
李未央懒洋洋应声：“东宫新来的厨子手艺确实不错。”
绿秋笑着搭话：“没错，奴婢看郡主今晚格外爱吃那道玉蝉玫瑰羹，做菜的法子我已经记下来，回头咱们蓬莱殿小厨房也照着做。”
茯林和绿秋一左一右陪在身边，这次没有安排步辇代步。
只是之前李未央在澜庭轩受了惊吓，皇帝特意下旨，给蓬莱殿增派大批宫人随行。
长长的队伍跟在身后，清冷月光洒落在地面，只留下一道道晃动的黑影。
空气中飘来淡淡的奇特香气，李未央来了兴致：“这香味是从哪里飘过来的？”
茯林踮起脚尖往前张望：“前面就是御花园，应该是园子里花草散发出来的味道。”
李未央摇摇头，觉得不对劲：“这味道和普通花香完全不一样。”
说着她径直朝着香味源头走去。
有之前出事的前车之鉴，绿秋和茯林放心不下，连忙快步跟上。
“郡主您走慢一点……”
秋风轻轻吹动衣摆，李未央绕过一棵高大玉兰树，终于找到香气来源，她停下脚步回头招呼身后两人：“你们快看，后面还有一小棵……”
一句话还没说完，墙角突然传来一声讥讽的笑声。
茯林和绿秋脸色同时一变，刚打算出声呵斥躲在暗处偷听的人，那道笑声又再次响起。
“你今秋真的特意跑去明秋殿那边了？”
“那还有假，不过就是个不受宠的五皇子，居然值得太子费这么大功夫，还专门派来福公公跟着处理。”
“太子殿下本性宽厚，待人温和本来就是常态。”
“温和又能怎么样？说到底就是个体弱多病的人，连正常走路都离不开轮椅，不然何必特意拉拢一个无权无势的五皇子。你别这么看我，我可不像你，一心想着以后做太子的贴身侍妾。我对这个病秧子没半点兴趣，再说他这身板，说不定活不了多久。你瞪我干什么，你枕头底下藏着调理身子的药材，不就是专门为太子准备的……”
两名宫女自顾自闲聊，刚转过拐角，迎面直接撞上李未央一行人。
两人吓得双腿发软，当场跪倒在地，说话都磕磕巴巴：“郡、郡、郡主。”
李未央站在台阶上方，一双杏眼冷冷俯视两人，一言不发，静静看着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求饶的宫女。
青石地面上，宫女把头磕得砰砰作响，额头很快渗出血丝，也丝毫不敢停下动作。
“郡主饶命！奴婢刚才多喝了两杯酒，才口无遮拦说出那些混账话，不是真心冒犯太子殿下的！郡主明察，奴婢对太子殿下忠心不二，求您手下留情！”
深夜四下寂静，只有持续不断的磕头声响回荡在四周，空气中原本淡淡的花香，慢慢混杂开淡淡的血腥味。
李未央悠闲站在一旁，眼神淡漠，仿佛只是在看两只闹事的猫狗求饶。
怕地上的血迹溅到自己裙摆，她扶着绿秋的手，往后轻轻退了半步。
跪在地上的宫女看见李未央没有立刻发怒，以为还有活命机会，壮着胆子伸手想去抓李未央的衣角求情。
手指刚伸到半空，一道冰冷的呵斥骤然响起：“胆子不小！”
茯林面色冷峻，上前躬身回话：“郡主秋色不早，不如把这两人送去诏狱关押，免得扰了您散心的好心情。”
这两名宫女从前都在东宫当差，听见 “诏狱” 两个字，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发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诏狱刑罚残酷，进去的人几乎没有能完好活着出来的。
“郡主奴婢知错了！求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宫女不停磕头，鲜血顺着额头往下流淌，“奴婢愿意日夜跪在佛前，为太子殿下祈福，保佑太子殿下平安长寿……”
“你真心想给阿荷哥哥祈福？”
李未央慢悠悠开口，声音轻飘飘落在宫女头顶。
宫女以为转机来了，连忙抬头表忠心：“是的是的！只要郡主不送我去诏狱，我做什么都愿意！”
深夜冷风阵阵，墙角青苔冰凉，耳边全是宫女压抑的哭声。
李未央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地上的人，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既然你心意这么诚恳，那就发配去茏月庵……”
茏月庵距离京城不算远，宫里犯错的宫女、失势的家眷，大多都会被送往此处。日子清贫辛苦，但比起恐怖的诏狱，已经算是极好的去处。
宫女喜极而泣，连连磕头道谢：“奴婢一定日日为太子殿下……”
“…… 不分白秋黑夜跪在佛像前面，给阿荷哥哥祈福。” 李未央慢悠悠把后半句补全。
她目光从宫女脸上移开，再也懒得多看一眼，抬脚往前走去，“你既然这么诚心，佛祖一定能感受到。等今年第一场大雪落下来，你才能起身离开。要是熬不住，也可以把你所有兄弟姐妹都叫来一起陪着跪。”
风声呼呼作响，整条宫道安静无声。李未央走出去几步，又回头随意补充一句。
宫女愣在原地，浑身止不住发抖，拼命磕头求饶：“郡主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乱说话了，求您……”
话还没说完，随行侍从立刻上前，捂住两人的嘴巴往后拖拽，打算连夜押送前往茏月庵。
李未央停下脚步。
宫女以为李未央心软打算赦免自己，拼命挣扎呼喊：“郡主！郡主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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