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太子殿下听见。” 茯林在一旁掰着手指头细数，“当时皇上、皇后娘娘，还有老爷夫人全都在场，所有人都听见郡主梦里说，不让太子殿下纳妾。”
李未央当场僵住，整个人埋进被子里，任凭拓跋荷怎么劝说都不肯露头，拓跋荷无奈又好笑。
“卿卿这是打算把自己闷坏？”
“嗯。”
奈何力气差距悬殊，拓跋荷轻轻一扯，锦被就被拉开，李未央白净的小脸暴露在众人眼前。
两人对视几秒，李未央又一点点把被子往上拉，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眸。
“阿荷哥哥以后会纳妾吗？”
“卿卿不希望我这么做？”
两人自幼相伴长大，李未央下意识把拓跋荷当成最亲近的家人，梦里的一幕幕清晰得仿佛真实发生过。
梦里不少场景，她甚至分不清究竟是过往经历，还是单纯的梦境。
从前拓跋荷确实陪她去折过桃花，她也时常带点心送给拓跋荷……
现实与梦境交织，李未央忽然想起梦里最后心碎的画面，眉头轻轻皱起。
心口一阵阵发酸，情绪和梦里哭闹的自己融为一体。
拓跋荷微微低头，伸手帮她扶正歪斜的发簪，轻声许诺：“要是卿卿不乐意，哥哥便不会纳任何人。”
蓬莱殿有太子守着，太医院也不敢掉以轻心，只要李未央有半点不适，立刻派人上报。
好在李未央只是受了惊吓，身体没有其他损伤，皇上紧绷多日的眉头终于舒展。
同一时间，澜庭轩湖边人头案有了新线索。
有人亲眼目睹，遇害的王公公生前和一个小太监发生过激烈争执，那名小太监正是五皇子宫里的下人。
负责查案的官员带人把明秋殿从头到尾搜查一遍，最后只找到一包熬煮剩下的药渣，正是当初被王公公踩碎的那副药材。
堂堂一位皇子居住的宫殿，屋内空空荡荡，除了一张桌子一张床，再没有别的家具摆件。
皇上脸色难看，开口询问：“吴才人呢？”
皇后弯腰行礼，低声回话：“陛下，吴才人去年就染上重病离世了。”
皇上十分诧异：“病逝？怎么没人向我禀报这件事？”
后宫大小事务全都由皇后打理，她连忙补充解释：“那段日子刚好赶上长安郡主生辰。”
每年李未央过生日，内务府都会大办宴席，皇上早年专门下过旨意，谁家那段时间有丧事，必须一切从简，不能大肆操办，避免冲撞郡主的喜庆日子。
所以当年吴才人去世，只用一张草席简单下葬，没有任何人放在心上。
从那之后，偌大的明秋殿就只剩五皇子孤身一人。官差上门搜查时，拓跋浚卧病在床，气息微弱，唯一能伺候他的下人也被带去衙门问话。
皇上凝起眉头，低声默念：“明秋殿……”
大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飞鸟掠过，抖落一地树叶影子。
底下回话的官员、太监全都跪在地上，不敢随意出声。
明秋殿的这位皇子，算得上皇上不愿提起的心事，众人哪怕同情五皇子孤苦无依，也不敢主动沾惹这件麻烦事。
更何况皇上对拓跋浚的态度始终模糊不清，没人敢揣测圣意。
安静许久，皇后率先开口打破沉寂：“陛下，臣妾有几句话，不知该不该讲。”
皇上抬眼看向她：“直说无妨。”
皇后仔细斟酌措辞：“太医方才回话，长安还需要静养一段时间，万万不能再受惊吓。她年纪尚小，若是办案官员问话分寸拿捏不好……”
人头是李未央第一个发现的，追查案件必然要传唤她配合问询。
皇上眉头皱得更紧：“那依皇后的想法，该如何处理？”
“长安和太子从小相伴长大，臣妾提议把这件案子全权交给阿荷负责。他们二人关系亲近，阿荷处事稳重，说话也懂得把握分寸。”
皇后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皇上稍加思索便点头同意：“就按你说的安排。”
澜庭轩凶案全部交由太子拓跋荷查办，之前负责这件棘手案子的官员总算松了口气，准备把目前搜集到的所有线索整理好送往东宫。
刚聊完明秋殿，又牵挂着李未央的身体，皇上此刻心情不佳。
皇后见状笑着宽慰：“长安是有福之人，定然不会出事，更何况还有阿荷时刻守着她。”
想起方才李未央在梦里抓着太子衣袖，吵着不许他纳妾的模样，皇上和皇后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出声。
皇后心生感慨：“到底是一同长大的情分，两人的感情和旁人不一样。”
皇上转动手中一串沉香佛珠，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阿荷也到了该商议婚配的年纪。”
皇后眼中露出喜色：“陛下的意思是打算……”
皇上不愿继续聊这个话题，挥了挥手：“朕有些疲惫，先歇着了。”
皇后话到嘴边只能咽下，识趣行礼告退：“臣妾先行离开。”
她提着裙摆走出养心殿，廊下风铃被风吹得叮咚作响。
皇后停下脚步，回头望向牌匾上 “养心殿” 三个字，久久伫立不动。
秋风骤然吹起，满地枯黄落叶四处飘散。
身旁贴身侍女月秋连忙上前，拿出披风给皇后披上，小声试探：“娘娘，陛下刚刚那番话，是不是有意撮合太子和郡主？”
皇后眉头一皱，递过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月秋立刻低头行礼认错：“奴婢多嘴，逾越本分了。”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小路往寝宫走，路上草木繁茂，月秋小心翼翼搀扶着皇后，不敢有半点疏忽。
走到四下无人的僻静角落，皇后才抬眼，和心腹侍女相视一笑。
月秋清楚皇后心中盘算，躬身道：“奴婢提前恭喜娘娘。”
皇后嘴角噙着淡淡笑意：“现在还言之过早。”
月秋接着说道：“太子和郡主自幼情投意合，这件事自然值得庆贺。另外，听说蒋贵妃最近又召自家族人进宫了。”
蒋贵妃是二皇子的生母，常年深受皇上宠爱，处处和皇后作对。当年太子坠马落下残疾，皇后心底一直怀疑是蒋贵妃暗中动手，只是始终找不到确凿证据。
近几年蒋家势力不断扩张，拉拢朝中各大官员结党，一直觊觎太子之位。
皇后听见蒋贵妃的名字，脸上笑意瞬间消散，满脸不屑。
“她再折腾又能如何？”
她随手摘下路边一根花枝拿在手里把玩，唇角勾起一抹嘲讽。
就算拉拢再多权臣丞相又怎样，所有人都比不上李未央在皇上心里的分量。
她至今记得，从前路过御书房窗外，无意间听见皇上亲口说过一句话 ——
不管哪个皇子最后继承皇位，往后的皇后，必须是李未央。
“奴婢说的全都是真话，郡主要是不信，可以问问绿秋，那秋她也在殿内听得一清二楚。”
李未央平安荷醒之后，蓬莱殿又恢复往日热闹，太医院大半太医都被遣回药房，只留一位相熟的太医定时过来诊脉。
确认李未央身体无大碍，李将军原本打算把女儿接回府邸休养，却被拓跋荷一句宫内有专人照料太医阻拦下来。
秋秋待在宫殿里无事可做，李未央闲得发慌，又听见茯林在一旁复述自己昏迷时说的梦话，瞬间恼羞成怒，随手抓起桌上果盘里一颗金黄佛手扔了过去。
“你再乱嚼舌根试试！”
茯林嬉笑着侧身躲开，半点没有认错的意思：“奴婢知错啦，郡主大人有大量，饶过我这一回吧。”
主仆二人打闹嬉戏，谁都没留意力道，扔出去的佛手撞开窗边木格，直直飞出窗外。
茯林轻呼一声，正准备让人出去捡拾，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怒气冲冲的呵斥。
“李未央，你是故意拿东西砸我对不对！”
拓跋仪满脸怒火，一把掀开红色绣花帘子冲进内室。
头上凤纹步摇晃动不停，她站在玻璃屏风跟前，圆睁双眼瞪着床上的李未央。
李未央愣了一下，手里还握着另一颗没扔出去的佛手，刚好和拓跋仪怀里滚落的那颗凑成一对：“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我……”
刚才光顾着生气，拓跋仪一时忘了自己原本打算偷偷站在窗边看一眼就离开，没想到被佛手砸中，闹得当场撞破。
她局促地站在原地，憋了好半秋才挤出一句说辞：“是母妃派我过来探望你的，不然你以为我愿意踏进蓬莱殿半步？”
李未央眼尾弯起，眼神灵动又带着几分狡黠：“静妃娘娘倒是有心了。”
拓跋仪扬起下巴，面露得意：“那是自然，我母妃可是……”
李未央慢悠悠接下她没说完的话：“特意让你躲在窗户底下等候。” 她轻笑出声，“早知道公主会站在窗边吹风，我肯定提前给你摆一张精致小桌，免得你站得腿脚发酸。”
“你……” 拓跋仪气得咬牙。
这件凶案毕竟发生在自己举办的宴席上，气恼不过两三秒，拓跋仪的目光又落在李未央身上。
当晚她全程都在澜庭轩，听见姚荷尖叫之后，所有人连忙往湖边赶。
等她赶到时，侍卫太监已经用白布盖住那颗人头，后来听旁人描述白布下的景象，拓跋仪当场恶心吐了一地，回去之后连续好几晚做噩梦。
光是听闻细节就惊吓至此，李未央却是直面了那颗恐怖人头……
想到这里，拓跋仪心里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上下打量李未央一圈。
比起之前，李未央清瘦不少，刚入秋新做的衣裙穿在身上松松垮垮，明显瘦了一圈。
“你…… 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犹豫许久，她才别扭地说出一句关心的话。
廊下小鸟扑扇翅膀，落下细碎绒毛，午后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殿内，花香混着草木气息四处飘散，精致绸缎衣裙在花影间若隐若现。
李未央和拓跋仪面对面坐着，两人沉默不语，气氛略显尴尬。
静妃担心礼数不周，又打发身边管事嬷嬷送来大批名贵滋补药材，其中还有两根年份极久的老山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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