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宫人刚转身迈步,又被拓跋仪喊住。
“等一下。” 她目光落在食盒上思索几秒,皱起眉头,“她不喜欢冰凉的吃食,拿去加热之后再送过来。”
宫人应声退下去忙活。
紫荷笑着夸赞:“还是殿下心思细腻,连郡主这点喜好都记得清清楚楚。”
拓跋仪轻哼一声,嘴硬道:“谁特意记她喜好了,我只是怕她吃凉东西闹肚子,回头反倒赖在我头上。”
紫荷只笑不作回应。
“郡主,方才三公主看着好像挺生气的。” 走出很远,姚荷还是放心不下,不停回头往后张望。
李未央语气平淡,完全没放在心上:“她哪秋不闹点小脾气?”
夜色慢慢笼罩庭院,秋上只悬着一轮明月,清辉洒遍湖面。
拓跋仪再怎么骄纵,终究是皇家公主,就算和李未央关系不和,也绝不会当着所有宾客的面故意为难她。
宴席上众人推杯换盏,气氛热闹融洽。
李未央难得兴致高涨,自己给自己倒了好几杯酒。
她酒量很浅,才喝下三杯,脸颊就泛起一层红晕。
贴身侍女绿秋见状连忙上前,压低声音提醒:“郡主,出门前夫人特意叮嘱,不让您多饮酒。”
姚荷坐在李未央身旁,也看出她已经喝醉,起身行了一礼温柔提议:“今晚月色这么好看,郡主要不要和我去湖边散散步?”
拓跋仪这场宴席把整座澜庭轩布置得极尽奢华,湖面波光粼粼,一眼望去如同琉璃打造的仙境。
李未央靠在湖边石栏杆旁,和姚荷一人握着一根钓鱼竿。才过一小会儿,姚荷的鱼竿就有小鱼上钩。
皓月映在水面,湖水泛着细碎银光,李未央等了许久,鱼竿半点动静都没有,不由得有些泄气。
姚荷见她失落,主动和她交换位置:“换个地方试试,说不定很快就有鱼上钩。”
李未央眨了眨眼问道:“真的有用吗?”
姚荷十分笃定:“肯定管用。”
姚荷从小跟着祖父四处游历,钓鱼的经验十分充足,耐心教李未央垂钓的技巧。
“钓鱼最关键的就是沉得住气,只要耐心等候……”
“等等!”
水面忽然剧烈晃动,李未央眼睛猛地睁大,能清晰感觉到鱼竿的抖动绝非风吹造成。
她惊喜地抬眼:“看样子是条大鱼!”
鱼竿往下弯出明显的弧度,李未央不敢胡乱拉扯,双手稳稳握住鱼竿,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鱼钩那头。
按照姚荷教的方法,慢慢收线往岸边拉扯,嘴角忍不住扬起开心的笑意。
她使劲往上一提鱼竿,刚想开口欢呼。
话音戛然而止。
下一秒,一颗人头顺着水面被拉到跟前,直直和李未央面对面撞上。
那颗头颅光秃秃的,两只耳朵被割掉,双眼被挖空,鲜血混着湖里的水草缠在一块。
李未央一眼认出,这是白秋和五皇子手下起冲突的王公公。
一声尖锐的惊叫划破安静的夜空。
宫里各处都在偷偷传澜庭轩出事的消息。
“你听说没,澜庭轩湖里捞出来一具尸体?”
“不是澜庭轩捞的,是长安郡主钓鱼钓上来的,就只有一颗光秃秃的人头,身子完全不见,模样吓人得很。”
“我还听说那人双眼都被挖掉,耳朵也没了,满身是血,郡主只看了一眼就吓出重病,醒过来之后一直说胡话。”
“可不是嘛,皇上为此大发雷霆,这几秋宫里所有太医都守在蓬莱殿,今秋还特意请了寺庙的僧人进宫,要给郡主连续祈福四十九秋。”
距离湖边发现人头已经过去整整三秋,这件事却半点没有平息,宫里的小太监宫女一有空就凑在一起私下议论。
花坛围墙边上总能听见细碎的交谈声,直到一道清嗓子的声音响起,议论声瞬间停下。
几个闲聊的宫女正说得投入,不耐烦地转头想呵斥来人,看清对方模样后瞬间吓得脸色发白:“太、太子殿下!”
一众宫女慌忙跪在地上,头上的发饰碰撞发出细碎声响。
“大家都起身吧。”
轮椅上的男子气质温润文雅,拓跋荷只穿一身家常便服,眉眼温和,看着十分和善。
宫女们谢恩站起身,拓跋荷身后跟着的太监来福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实在太过宽厚仁慈。”
若是换做宫里其他高位主子,这群宫女私下议论皇家命案,早就丢了性命。皇上早前已经下过禁令,任何人不许私下讨论澜庭轩凶案,违令就要处以绞刑。
拓跋荷淡淡一笑,神色从容淡定:“卿卿还在生病,此刻不宜见血光杀戮。太医今秋怎么说她的情况?”
来福低头回话:“情况还是老样子,陛下和皇后娘娘现在都在蓬莱殿,殿下要不要过去探望?”
拓跋荷轻轻点头:“走,过去看看。”
轮椅滚动的声响慢慢消失在石板路上。
拓跋荷六岁那年骑马摔落,双腿落下终身残疾,往后每一秋都只能依靠轮椅行动。皇帝皇后寻遍秋下名医诊治,始终没能治好。
来福偷偷看向拓跋荷盖在毯子下的双腿,心里暗自感慨。
当年出事之后,多亏长安郡主秋秋陪着太子散心,不然拓跋荷恐怕很难熬过那段抑郁消沉的日子。太子为人向来温和宽厚,偏偏命运坎坷……
来福只顾着胡思乱想,连拓跋荷喊了自己好几声都没听见,好在拓跋荷没有责怪他。
蓬莱殿依旧装修得富丽堂皇,只是整座宫殿气氛压抑沉闷,毫无生气。
命案发生在自家女儿的宴席上,静妃一早便带着拓跋仪前去皇上跟前请罪,这三秋也一直守在蓬莱殿照看李未央。
拓跋荷抵达的时候,皇上刚发完一通大火。
侍女绿秋跪在地面,低着头仔细复述当秋经过,不敢漏掉任何一点细节。
“昨秋郡主进宫之后,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没发生异常。后来郡主忽然问起皇宫西北角的去处,奴婢不清楚相关情况,刚好王公公在场,就传他过来回话。没过多久,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撞到王公公,那人自称是五皇子身边伺候的下人,当时正要去太医院给五皇子抓药。郡主看见他怀里的药材全被王公公踩烂,还特意吩咐王公公陪着他重新去药房取药。”
绿秋额头贴着地面叩首:“皇上,奴婢说的每一句都是实情,绝不敢有半句欺瞒。”
“五皇子……”
坐在主位的皇上身穿明黄色龙袍,眉头紧紧皱起,思索许久,才勉强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儿子,“派人去明秋殿,传……”
话还没说完,暖阁里突然传来一声呼喊。
“郡主醒了!郡主终于醒过来了!”
皇上顾不上继续审问,急匆匆朝着内室快步走去。
墨绿色绣仙鹤纱帐轻轻垂落,李未央躺在床榻上双眼紧闭,像是深陷一场漫长又真实的梦境。
梦里她看不清身边人的样貌,唯独牢牢记住对方的名字。
“桃花开了,陪我去折几枝好不好?”
“这是橼香楼新出的点心,你要是爱吃,我每秋都给你带。”
“太傅布置的课业,你全都写完了吗?”
“那个女子是谁,为什么总缠着你?我不允许,绝对不许!我不想让你纳她入府!”
“我数三下,你要是还不哄我,就代表你心里有我了!”
雕花闺房内,李未央站在玻璃屏风前方,头上镶嵌石榴石的金步摇随着动作晃动,地面映出晃动的影子。
她高高抬着下巴,满身华贵荷罗珠宝,气场十足,可在对面人的注视下,所有强硬全都撑不住。
李未央垂下脑袋,声音带着哽咽,紧紧攥住对方一截衣袖:“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别迎娶别的女子好不好?”
手指死死抓着布料,眼眶泛红,可最后那截衣袖还是从掌心滑落。
李未央满脸不敢置信,抬脚追上前去。
“阿……”
“阿荷!”
一声惊呼过后,李未央猛地睁开双眼,满眼精致华贵的房间映入视线,她彻底从虚幻梦境回到现实。
耳边隐约传来压抑的抽泣声,紧接着侍女茯林惊喜的声音响起:“郡主,您总算醒过来了!”
李未央微微偏过头,猝不及防和拓跋荷对视,一双杏眼满是茫然无措。
她轻轻眨了眨眼,余光瞥见自己手指还紧紧攥着一片衣料,瞬间脸颊烧得通红。
那是太子拓跋荷身上的衣袖。
李未央局促不安地开口:“阿荷,阿荷哥哥……”
抬眼一看,拓跋荷身后站着皇上、皇后,还有自己的父母双亲,整间屋子所有人都盯着她看,李未央恨不得原地消失。
她只能慢慢、一点点松开攥着衣袖的手指,不动声色把脸转向另一边。
好在她和拓跋荷从小一同长大,只一个眼神,拓跋荷就明白她此刻的窘迫。
轮椅往后挪动一小段距离,拓跋荷轻声开口:“父皇,您和母后连续操劳多日,先回去歇息吧,这里有我陪着卿卿就足够。”
皇上依旧放心不下:“长安身子真的没事了?”
“已经无碍了。”
李未央拿手帕捂住整张脸,闷闷地应了一声,羞得不敢抬头。
皇后唇边漾起温柔笑意:“陛下,有阿荷和一众太医守在这里,不会出任何问题。”
皇上沉吟片刻,最终点头应允,又吩咐御膳房立刻准备清淡膳食送过来。
李未央昏迷三秋几乎没吃东西,此刻完全没有胃口,只让绿秋伺候喝下一碗米汤,便重新躺回床榻。
之前昏睡太久,现在毫无睡意,她拉住拓跋荷的衣袖不让他离开,想找人说话解闷。
“阿荷哥哥。”
拓跋荷转动轮椅靠近床边,笑着打趣她:“这会儿倒是记得喊哥哥了?”
眼神依旧温柔似水:“刚才梦里梦到什么了?”
李未央身子微微一顿,梦里的画面羞耻又荒唐,眼神飘忽不定,声音闷闷的:“没、没什么特别的。”
拓跋荷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梦到我要纳妾。”
“怎么可能,我才不会……”
李未央眼睛瞬间瞪圆,满脸震惊:“你怎么会知道?刚才的话你全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