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夜校初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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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三十分,樱庭寮的窗帘滤进第一缕青灰色的天光。
张麟灵在柔软的被褥间睁开眼。她睡觉时喜欢蜷着身子,像某种温顺的幼兽,此时慢慢舒展开四肢,薄被滑落至腰际,露出单薄的肩背。晨光吻上她的锁骨,那肌肤在熹微里呈现出一种近乎虚幻的透明感,仿佛上好的冰种翡翠被雕成了人形,连底下淡青色的血管都看得清,脆弱得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在掌心里。
她坐起身,长发如瀑般倾泻,幽青的光泽在暗处流转,发尾扫过床单时带起细碎的金色磷光——那是麒麟血脉在安逸时不受控的泄露,像是有人把星子揉碎了撒进深潭。
腕骨处,两片金色的细鳞从皮肤下悄然浮起,又缓缓隐没。
“麟灵,醒了吗?”
门外传来小森唯轻快的声音,伴着煎培根的滋滋声响。
“醒了,姐姐。”张麟灵应道,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门被推开一条缝,小森唯探进头来。她今天把栗色长发扎成了高高的马尾,围裙上印着一只歪嘴笑的小鸡,手里还拿着锅铲,整个人散发着阳光般蓬勃的朝气。
“快去洗漱!我做了日式早餐和中式蒸蛋哦,虽然中式的可能不太正宗……”小森唯说着说着就愣住了。
晨光正好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张麟灵身上。少女刚睡醒,眼角还泛着一点薄红,琥珀金色的眼眸蒙着水汽,像雨后初晴的湖面。宽松的白色睡裙领口微微歪斜,露出一小截纤细的颈子,长发乱糟糟地散着,却乱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仿佛古画里走出来的山鬼,刚饮罢晨露。
小森唯捂住胸口:“……我的天,麟灵你这样太犯规了。”
张麟灵歪了歪头,随即柔柔地笑了。她起身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挽住小森唯的手臂,像只慵懒的猫儿蹭了蹭姐姐的肩膀:“因为姐姐做的饭香,把我香醒了。”
“油嘴滑舌!”小森唯红着脸把她推进洗手间,“快洗脸!我帮你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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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峰学园的山道蜿蜒,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悬铃木。
张麟灵和小森唯并肩走着,一个幽青长发如瀑,一个栗色马尾轻扬,引得早到的学生们频频回头。
摩托车的轰鸣声从弯道后骤然炸响。
一道红色的身影如火焰般劈开晨雾,逆卷绫人单脚支地停在她们面前。他一头红发张扬得像团火,眉眼桀骜,校服领口大大咧咧地敞着,露出苍白的锁骨,猩红的眼眸居高临下地扫过来。
“喂,你们两个,挡路了。”
小森唯下意识把张麟灵往身后拉了拉,警惕道:“逆卷绫人,路这么宽,你故意找茬吗?”
绫人哼了一声,目光落在小森唯身后的少女身上。
张麟灵从他头发上拈下一片被风吹来的落叶,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耳廓,声音温软:“学长,头发乱了。”
绫人浑身一僵。
他原本准备好的刻薄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少女靠得太近了,那股清冽的草木香气幽幽地缠上来,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心脏。
“你……”绫人抓住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本意是想凶她,触到的肌肤却冰凉细腻,让他喉咙发紧,“你手怎么这么凉?”
张麟灵任他抓着,反而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琥珀金色的眼眸里浮起一丝真切的担忧:“学长的手,比我的还凉呢。”
她微微蹙起眉,然后,双手轻轻回握住他冰冷的手指,用掌心那点微薄的体温将他裹住。
绫人瞪大了眼睛。
他见过怕他的,见过躲他的,见过对他尖叫的,却从未见过有人用看流浪小狗一样的眼神看着他,然后……捂暖他的手。
“你、你……”逆卷绫人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少自以为是了!谁要你多管闲事!”
他猛地抽回手,摩托车油门拧到底,轰地一声窜了出去,险些撞上路边的行道树。开出很远,他才狼狈地急刹住,一只手死死按住狂跳的心脏,另一只手却鬼使神差地摩挲着刚才被她握过的位置。
“什么啊……”他低声骂了一句,红发下的耳朵却红得滴血,“……那个怪物。”
小森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转头看向张麟灵:“麟灵,你……”
张麟灵收回手,指尖在空气中虚虚一握,仿佛还留着那点凉意。她笑了笑:“绫人学长,只是有点寂寞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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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三节是音乐课。
青峰夜间部的音乐教室拥有极佳的声学结构,穹顶高挑,墙壁里嵌着隔音的胡桃木板。
分组表演环节,小森唯被同学们起哄推到了钢琴前。
“小森来一首!”
“上次文化祭没听够啊!”
小森唯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鞠了一躬,指尖落在琴键上。她演唱的是一首老歌,嗓音清亮干净,像山涧破冰而出的溪流,带着少女特有的明朗与坚韧。没有那些令人不适的觊觎目光,台下同学们只是真诚地欣赏着,一曲终了,掌声热烈。
张麟灵坐在窗边,双手轻轻交叠在膝上,唇角含笑,为姐姐鼓掌。
轮到逆卷家的小组时,修缺席,奏人缩在窗帘后的阴影里拒绝参与,怜司以“学生会事务”为由冷眼旁观。老师正头疼,张麟灵安静地站了起来。
“老师,我可以试试吗?”
她走到教室中央的古琴旁——那是青峰学园为了迎合部分东方文化课程而准备的道具,平日里几乎无人问津。
张麟灵跪坐在琴前,幽青的长发被窗外的风轻轻吹起。她垂下眼眸,指尖拨动琴弦。
一曲《幽兰》。
泛音清冷如空谷回音,按音沉稳如古木生根。她的侧脸在琴木温润的光泽映衬下,仿佛一尊被岁月遗忘的神女像,长睫低垂,指尖流转间,整个教室的空气都变得宁静而悠远。
那琴音里仿佛藏着深山云雾,藏着古寺晨钟,藏着万物生长的气息。
天台旧沙发上,逆卷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笛声……不,是琴声。
他从没听过这样的声音,像是有人用最温柔的手,一点一点拂去他骨髓里沉积了百年的倦怠。他摘下耳机,循着那几乎要消散的余韵,慢悠悠地晃到了音乐教室后门。
教室里,张麟灵正拨下最后一个泛音。
满室寂静。
逆卷修推门而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径直走到张麟灵面前。他睡眼惺忪,银灰色的发丝还有些凌乱,身上带着天台的风和淡淡的薄荷烟味。
他低头看着她,那双总是倦怠不堪的眼眸里,此刻映着一个小小的、安静的影子。
“……吵醒了。”修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他伸出手,不是触碰琴弦,而是轻轻覆在她的发顶,俯身落下一个吻。
那是一个极轻的触碰,像月光落在花瓣上,像蝴蝶停驻在湖面。
“但作为吵醒我的补偿,”他闭着眼,唇贴着她的发丝喃喃道,“这个,还不错。”
全班哗然。
小森唯在旁边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没有嫉妒,只有纯粹的、看妹妹被认可般的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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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时分,张麟灵被一只冰凉的小手拽进了温室。
逆卷奏人抱着泰迪熊,把她拉到巨大的蕨类植物后面,这里形成一个天然的绿色穹顶。他的眼眶还红着,紫水晶般的眼睛里盛满了不安与偏执。
“麟灵……上午……”他咬着唇,“你弹琴的时候,好多人看着你……”
“嗯。”张麟灵蹲下来,与他平视。
“我讨厌他们看你。”奏人的声音开始发抖,手指紧紧攥着她的袖口,“你只能看着我……只能对着我弹琴……麟灵是我的……”
“好。”张麟灵没有犹豫,轻轻捧住他苍白的脸,拇指擦过他眼下那颗泪痣,“那以后,我单独弹给奏人听。”
奏人愣住了。
他盯着她看,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猛地扑进她怀里,泰迪熊掉在一边也不管了。他踮起脚尖,在她光洁的眉心落下一个吻。
那是一个湿漉漉的、带着泪意的吻,孩子气却又无比郑重,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的献祭。
“……约定好了。”奏人把脸埋在她颈窝,闷闷地重复,“只能给我听。”
张麟灵捡起泰迪熊,放回他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约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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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自习课,张麟灵抱着几本书走向学生会室。
逆卷怜司坐在长桌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笔挺的制服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他正在批阅文件,听见敲门声,头也不抬:“进来。”
“学长。”
怜司抬眼。
少女站在光影交界处,怀里抱着《日本古典文学史》,幽青的长发在身后束成一条柔顺的辫子,露出一段白皙纤细的颈子。她走近时,那股草木清香便幽幽地弥散开来。
“坐。”怜司放下笔,推过去一杯温度刚好的红茶,“你的课程进度比其他人慢三个月,从今天起,每天最后一节自习,来这里补课。”
“谢谢学长费心。”张麟灵捧着茶杯,指尖在瓷壁上留下淡淡的水痕。
怜司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幽深。他查过她的背景,所有资料都完美得无懈可击,却也因此虚假得像一张白纸。越是空白,越是危险——这是逆卷怜司的生存法则。
“张同学,”他忽然开口,身体微微前倾,“你究竟为什么来青峰?”
张麟灵放下茶杯,琥珀金色的眼眸静静地望进他眼底,仿佛看穿了他所有冰冷的防备。她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轻轻覆上他放在桌面上的手背。
“学长不用查我。”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会伤害任何人,也不会……偷走任何东西。”
她微微倾身,长发从肩头滑落,发尾扫过他的手背,带起一阵酥麻的痒。
“除非,”她抬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学长愿意给。”
逆卷怜司的呼吸骤然一顿。
他猛地伸手扣住她的后脑,迫使她仰起脸。两人距离瞬间拉近,鼻尖几乎相触,他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微缩的倒影,能数清她每一根颤动的睫毛。
“你知道自己在招惹什么吗?”怜司的声音低得近乎危险,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张麟灵没有躲。
她轻轻闭上了眼睛,长睫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像两柄等待触碰的小扇子。那姿态不是屈服,而是一种全然信任的、包容的奉献。
怜司死死盯着她。
三秒,五秒,十秒。
最终,他闭了闭眼,所有的凌厉都在那一刻溃不成军。他俯身,一个克制到近乎疼痛的吻,轻轻落在她轻颤的眼皮上。
唇瓣温热,带着红茶淡淡的涩香。
“……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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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声响起时,天边的晚霞正烧得绚烂。
张麟灵和小森唯手拉手走在下山的小路上,准备去山下的超市买食材。路过一个小公园时,张麟灵忽然停下了脚步。
秋千上坐着一个漆黑的身影。
逆卷昴独自坐在锈迹斑斑的秋千上,低着头,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把美工刀,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孤独的大型猛兽。
小森唯下意识抓紧了张麟灵的手:“麟灵,别过去,那是逆卷昴,他很危险的……”
张麟灵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是早上小森唯塞进她口袋的水果糖。
她走过去,在昴面前站定,摊开掌心。
“学长,”她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软,“要吃糖吗?心情会变好的。”
昴缓缓抬起头,猩红的眼眸冰冷暴戾,像是要将眼前的一切都撕碎。
张麟灵没有退缩。她剥开糖纸,踮起脚尖,将那颗橙色的糖果轻轻送进他微张的唇间。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了他冰冷的唇瓣。
昴浑身一震。
橘子味的甜意在舌尖炸开,冲散了他口腔里常年不散的铁锈味。他愣愣地看着眼前少女被晚霞染成玫瑰金色的脸,她琥珀金色的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悲悯与温柔。
张麟灵收回手,轻轻摸了摸他低垂的黑发,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大型猫科动物。
然后,她被小森唯拉着手臂拽走了。
“麟灵!太危险了啦!”小森唯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下次不许这样了!”
“好,听姐姐的。”
昴独自坐在秋千上,过了很久,才缓缓将糖从左边腮帮子换到右边。
“……甜。”
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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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庭寮的小厨房亮着暖黄的灯。
小森唯在煮汤,张麟灵趴在餐桌上看她,长发在桌面上铺开一片幽青的夜色。
“麟灵,”小森唯忽然回头,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你今天好像把大家都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有吗?”
“嗯,”小森唯笑了笑,“平时总是死气沉沉的夜间部,今天好像……热闹了一点?虽然逆卷家的学长们还是怪怪的,但……”
她顿了顿,认真地看着张麟灵:“你就像一颗小太阳一样呢。不过你是青色的太阳,很温柔,不会灼伤人。”
张麟灵望着姐姐明朗的笑脸,轻轻伸出手,覆上她放在桌面的手背。
“因为姐姐才是太阳,”她轻声说,“我只是……被太阳照到的水面而已。”
窗外,青峰学园的夜色渐深。
而在那夜色深处,几道属于吸血鬼的气息,正不约而同地朝着樱庭寮的方向,静静伫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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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