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早晨

门逢

陆时雨是被粥的香味弄醒的。他在梦里闻了好一会儿那个味儿，迷迷糊糊地以为是以前家里厨房飘上来的，翻了个身想叫他妈，一睁眼看见天花板那片兔子形状的水渍，才想起来这是哪。

他躺着没动。窗帘透进来的光比昨天亮些，天应该放晴了。窗户关着，但能听见外面有人扫雪，扫帚刮在水泥地上，吭哧吭哧的，隔一阵就歇一下，像是在喘气。

他坐起来，脚趾头在拖鞋里蹭了蹭，还是大。走出房间的时候季淮屿正把粥锅端上桌，听见声音抬了下眼。

"今天起得早。"季淮屿说。

陆时雨看了眼墙上那个圆形的钟，七点二十。昨天他起来的时候季淮屿已经在厨房了，不知道几点起的。他没接话，站着不动，手指头抠着睡衣下摆。睡衣是季淮屿翻出来的，灰色棉质的，袖口长出来一截，他得卷两圈才能露出手指。

季淮屿把粥碗搁好，转头看见他还站在走廊口。"刷牙洗脸去。"

陆时雨哦了一声，往洗手间走。镜子里他的头发翘得比昨天还厉害，左边一撮竖着，压了两回都没压下去。他用凉水泼脸的时候听见客厅里传来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拉链拉开的声音。

等他擦完脸出来，沙发上多了个书包。

新的。深蓝色，正面有个小口袋，拉链头上拴着一只橡胶的小熊挂件。书包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些东西。季淮屿已经把粥盛好了，两碗并列摆着，筷子和勺都搁在碗沿上。

"你那书包拉链坏了，"季淮屿坐下，夹起一个包子，"换一个。"

陆时雨站在沙发前面，盯着那个新书包没动。小熊挂件的耳朵是浅黄色的，圆圆的，做工不太精细，缝线的地方有点歪。他伸手碰了一下，橡胶软软的，捏下去会弹回来。

"快吃，粥凉了。"季淮屿在餐桌上说。

陆时雨走过去坐下。粥里面加了红薯，切成了小方块，煮得糯糯的，搅一搅就化在米汤里了。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有点厚，但馅调得鲜，咬开的时候能看见油汁渗在白面皮上。季淮屿吃东西不紧不慢的，一口粥一口包子，手机搁在碗旁边，屏幕黑着，没看。

陆时雨吃了两口，又看了一眼那个书包。从餐桌的角度能看见它搁在沙发靠垫上，小熊的耳朵从书包口袋里露出来。

"里面装了文具盒，"季淮屿忽然说，"本子也放了。你看看缺什么。"

陆时雨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我今天要去上学？"

"周一了。"

周一。陆时雨算了算，从他妈把他送到巷口那天算起，今天应该是第四天。他还没想过上学的事，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些碎片——他妈的背影，高跟鞋的声音，季淮屿站在门口耳朵上挂着耳机看他的那个眼神。

"哪个学校。"他问。

"城南一小。离这走路十五分钟，过三个红绿灯。"季淮屿吃完粥碗里的最后一口，把碗摞到碟子上，"我送你。"

陆时雨没说话，把剩下的粥喝完了。红薯粒沉在碗底，他用勺刮了两遍才刮干净。起身收碗的时候季淮屿已经把他的碗接过去了，两只碗叠在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了。

"换了衣服出来，校服在书包里。"季淮屿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陆时雨打开书包拉链。里面确实有一套校服，深蓝色的运动服款，袖子折了两道放在最上面。下面是一个文具盒，布的，拉链头上也是那只小熊。再下面有几个新本子，数学语文英语各一本，封面干干净净的。本子底下压着一张饭卡，卡套也是新的，透明的塑料壳。

他蹲在沙发前面翻了一会儿。手指摸了摸校服的领口，标签还在，布料凉凉的，有股新衣服的味道。他把校服拿出来比了一下，裤子长了大约两寸。

"裤子长了先卷起来，"季淮屿走到客厅，拿了一根皮带递过来，"腰围也大吧？这个给你，裤腰穿紧了。"

陆时雨接了皮带。黑色的，搭扣是银色的，上面还挂着价格牌。他把校服裤子换上，卷了两道裤脚，皮带绕了一圈扣在最紧的那个孔上，腰还是松了点，但总算挂住了。

季淮屿上下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不好看，弯腰把沙发上的书包拎起来递过去。

"走。"

出门的时候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一半，光淡淡的，照在路边的雪堆上反出刺眼的白。空气冷得凝住了似的，呼出的气成了一团白雾，在面前飘两下就散了。陆时雨背着新书包走在季淮屿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书包带子他调过了，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新书包的背板比较硬，走起来总感觉不太对，肩膀往上耸着。

第一个红绿灯是红灯。季淮屿站在他左边，手插在兜里，帽衫的帽子没扣，后脖颈露了一截在冷风里。陆时雨偷偷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季淮屿的睫毛挺长的，低垂着，不知道在看什么。地上有块冰，踩上去有点滑，陆时雨脚下打了个趔趄，胳膊被人抓了一下。

抓了就松开了。季淮屿的手缩回兜里。

"看路。"季淮屿说。

绿灯亮了。过了马路之后是一条窄街，两边种着梧桐树，叶子早掉光了，枝桠上积着雪，偶尔掉下来一团砸在地上噗的一声。陆时雨走了一段之后忍不住开口："你不上班？"

季淮屿偏头看了他一眼。"请假了。你今天头一天，送你过去。"

"……我自己能走。"

"下次。"

陆时雨哦了一声，低下头看自己的脚尖。新鞋子也是季淮屿准备的，白色的运动鞋，比他的脚大了一码，走起来脚尖顶不到头，空空的。他不知道季淮屿什么时候去买的这些东西。昨晚他睡着之后？还是更早？他没法问。

学校离得不远，过了两个红绿灯就看见了。铁栅栏门，门口站着个门卫大爷，正拿大扫帚扫门前的雪。季淮屿带着他走到校门口，在教学楼前面的台阶上蹲下来。

"几班？"

"三班。"

季淮屿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上面写着班主任的姓和办公室楼层。"自己上去，三楼最左边。放学别乱跑，在校门口等我。"

陆时雨接过纸条，攥在手心里。他站着不动，盯着季淮屿蹲在地上的那个姿势。季淮屿的膝盖上沾了点雪水，裤腿湿了一小片。

"去吧。"季淮屿说。

陆时雨转身往台阶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季淮屿还蹲在原地，正在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看屏幕。察觉到他回头，抬了下眼皮。

"怎么了。"

"那个熊，"陆时雨说，"是你买的？"

季淮屿看了一眼他书包拉链上那只橡胶小熊。"凑单送的。"

陆时雨把嘴抿了一下。他其实知道不是凑单送的，拉链头上挂着那只小熊的文具盒也是同一款，明显是一整套买的。但他没拆穿，转身上了楼梯。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偷偷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季淮屿还在那，站起来了，正往校门外走，帽衫的影子在雪地里拉得长长的。

上午的课陆时雨没怎么听进去。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个扎马尾的女生，一直在偷偷拿橡皮屑团球。老师讲的是数学，他翻开新本子，在第一页写了名字，陆时雨三个字，笔画写得很用力，纸背面鼓起来一道一道的。

课间的时候前桌转过来跟他说话。

"你是新来的？"

陆时雨点头。

"你原来哪个学校的？"

"桥西。"

"哦，"前桌是个圆脸的男孩，手里转着一支笔，"那你为什么转学啊？"

陆时雨想了想，说："搬家了。"

他没提大伯，没提妈妈，也没提三天前那个雨夜。前桌没再问，转回去跟同桌说中午去小卖部买辣条的事。陆时雨把本子合上，摸了摸拉链上那只橡胶小熊，小熊的耳朵被他捏得发热。

午饭他拿着新饭卡去食堂打饭，排了七八分钟的队。食堂的菜是土豆烧牛肉和炒青菜，米饭压得很实，一勺下去沉甸甸的。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摸出那张纸条，摊开看了一眼班主任的办公室楼层，又叠好塞回去。

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班主任姓刘，短头发，戴着金丝边眼镜，让他上去做了个自我介绍。陆时雨站在讲台上，底下三十多双眼睛望着他，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我叫陆时雨。"他说。

底下安静了两秒，然后前桌那个圆脸的男孩带头鼓了两下掌，其他人才跟着拍了。陆时雨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手心出了一层薄汗，他用校服的袖口蹭了蹭。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他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远远看见铁栅栏外边站了个人。黑色羽绒服，帽子扣上了，但帽檐下面那张脸他还是认出来了。季淮屿靠在校门旁边的墙上，手里提着个塑料袋，正拿手机看什么。

陆时雨跑了两步，又慢下来，改成走。

季淮屿看见他出来了，把手机锁屏揣进兜里。"饿不饿？"

陆时雨点头。

"买了个饼，趁热。"季淮屿把塑料袋递过来。里面是个用油纸包着的烧饼，边上稍微压碎了一点，透出一股葱花的香气。陆时雨接过来，饼还是温的，隔着油纸暖着他的手心。

两个人沿着早上的路往回走。太阳已经沉到楼后面去了，天边剩了一条橘红色的缝，窄窄的，像纸上用刀划了一道。陆时雨把烧饼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咬着吃，一半举着往季淮屿那边递。

季淮屿看了一眼，"我吃过了。"

陆时雨的手没缩回去，就那么举着。季淮屿沉默了两秒，接过去咬了一口，又递还给他。陆时雨把剩的那半接过来，两个人没说话，并肩走完了剩下的路。

回到家楼下的时候天几乎黑透了。楼道里的灯又响了，昏黄的光照着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影子。上楼的时候陆时雨走在前面，季淮屿走在他后面。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陆时雨忽然停了，季淮屿差点踩到他后脚跟。

"怎么了。"

陆时雨转过身，仰着脸看他。楼道灯从上面照下来，季淮屿的脸有一半藏在阴影里。

"我妈，"陆时雨说，"她到底去哪了。"

季淮屿看着他。灯闪了一下，又稳住了。过了几秒，季淮屿说："你妈身体不好，去外地看病了。"

"治得好吗。"

季淮屿没答。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在陆时雨头顶停了一下，落下去，揉了揉他翘起来的那撮头发。头发底下还是翘的，但揉过之后看起来好了一点。

"上楼吧。"季淮屿说。

陆时雨转回身继续往上走。手里那半个烧饼油纸还攥着，葱花味儿从指缝里飘出来。他走到三楼门口等着季淮屿掏钥匙，门开了以后他先进去换鞋，把新书包搁在沙发上的时候又摸了摸拉链上那只小熊的耳朵。

季淮屿进门以后没换衣服，直接进了厨房。水龙头开了，砧板搁在台面上，咚咚咚的切菜声接上了。

陆时雨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这个客厅好像没有那么空了。

上一章 第一章 雪夜 门逢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