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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雪夜

门逢

雪是晚上七点开始落的。

陆时雨坐在台阶上,书包搁在膝盖上,拉链开了个口,露出里头叠得整整齐齐的毛衣。那是他妈去年冬天给他织的,深蓝色,领口稍微有点歪。他摸了摸毛衣的边缘,又把拉链拉上了。

身后是门。门里有人说话,声音隔着一层木板,像隔着水。他听不太清,也不想听清。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攥得指节发白。风从廊下灌过来,卷起几片枯叶,打在他脚踝上。他没动。

屋里走出来一个人。穿黑色大衣,肩很宽,步子不紧不慢,走到他身边站住了。

陆时雨没抬头。他看见一双皮鞋,鞋面干净,踩在台阶边缘的薄雪上,留下半个浅浅的印子。

"走了。"季淮屿说。

声音不高,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陆时雨把书包带子又攥紧了一点,指头冻得发红,关节微微凸起。他站起来,台阶上坐了太久,腿有点麻,晃了一下。季淮屿没扶他。

雪越下越密,落在陆时雨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书包深蓝色的布面上,化成极小极小的水珠子。他跟在季淮屿身后,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中间空出一段,像地上裂了条缝。

陆时雨忽然想起三天前。三天前他还在那个院子里,院子里有棵柿子树,叶子掉光了,枝桠上还挂着两个干瘪的果子,鸟啄了一半。他妈坐在屋里收拾东西,说是收拾,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一个箱子,半满,拉链坏了,用绳子扎了一道。他妈的手指一直在发抖,系绳子的时候系了三次才系紧。

"时雨,"他妈蹲下来,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有哭,"你过去以后,要听话。"

陆时雨点了点头。

"不惹事,不给人添麻烦。"

他又点了点头。

"有什么事……"他妈顿了一下,声音哑了,"有什么事就给妈打电话。"

陆时雨说好。可他心里清楚,那个电话打过去,接的人不一定是妈妈了。他记得上个月,半夜醒来,听见他妈在客厅打电话,压着声音哭,说"我活不了多久了"。第二天早上,他妈若无其事地给他煎了鸡蛋,蛋黄是溏心的,他爱吃的。

他当时没问。现在也没法问了。

走在前面的季淮屿忽然停了下来。陆时雨没留神,差点撞上去,鼻尖堪堪擦过他的后肩,闻到一股很淡的雪松味。

"冷吗?"季淮屿问。仍旧没回头。

陆时雨摇头。摇完了才想起他看不见,又补了一句:"不冷。"

季淮屿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半拍。

车停在巷口,一辆黑色的车,在雪里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季淮屿拉开后座的门,侧过身,朝陆时雨偏了一下下巴。陆时雨攥着书包带子站了两秒,弯腰钻进去。车里的暖风打在他脸上,冻木了的耳朵忽然泛起一阵刺痒,像千万根针在扎。他没吭声,把脸转向车窗。

季淮屿上了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陆时雨从镜子里对上那道目光,很短,不到一秒就移开了。他低下头,开始解书包的拉链,解到一半又停住了,拉链齿卡住了一小块布。他用指甲去拨,拨了两下没拨开,索性不弄了。

车开起来。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扫,发出的声响很小,有节奏,一下,一下,像钟摆在走。陆时雨盯着车窗外的雪,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晕模糊成一团一团的橘黄色。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三天前他妈跟他说"你爸爸的哥哥来接你",他才知道自己有个大伯。他从来没见过。

"饿不饿?"季淮屿忽然问。

陆时雨顿了一下,说:"不饿。"

"书包里装的什么?"

"毛衣。"

"谁的?"

"我妈织的。"

又是一阵沉默。车拐了个弯,驶进一条更窄的街,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窗户里漏出稀稀拉拉的灯光。雪落在车顶上,簌簌的,像什么东西在轻轻抓挠。

"你妈妈,"季淮屿开口,语调不咸不淡,"什么时候走的?"

陆时雨的指甲抠进了书包的布面里。他盯着窗外,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用指头在上面划了一道,水珠顺着划痕滚下来。半晌,他说:"前天。"

"你一个人待了两天?"

他没答。

季淮屿没有再追问。车停在一个红灯前,雨刷还在来回摆,一下,一下。陆时雨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侧脸,下颌线很利落,鼻梁很高,眉眼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在看后视镜。陆时雨知道他在看。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窗外开始出现一些高一点的楼,亮着灯的窗口多了一些,街边的店招牌还没关,红的蓝的,在雪夜里晕成一片。陆时雨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凉意从眉心渗进来,让他清醒了一点。

"到了。"季淮屿说。

车停在一栋楼前。楼不高,六层,旧式的灰砖外墙,墙根爬着半枯的藤蔓。季淮屿下了车,绕到后座替他开门。冷风扑进来,陆时雨打了个激灵,抱着书包下了车。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季淮屿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昏黄的光铺开,照亮了墙皮剥落的一小片。楼梯很窄,两个人一前一后上去,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三楼,左边那扇门。季淮屿掏钥匙的时候,钥匙串碰在铁门上,叮的一声。

门开了。玄关很小,一双拖鞋摆在地上,崭新的,蓝色的,放在一双更大的灰色拖鞋旁边。季淮屿换了鞋,把大衣挂在门边的钩子上,回头看他。

"进来吧,"季淮屿说,"鞋是你的。"

陆时雨换了鞋。蓝色的拖鞋有点大,后跟空出一截。他跟着季淮屿走进去,客厅不大,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杯沿还冒着一点热气,像是刚倒的。

"坐。"

陆时雨坐下来。书包放在膝盖上,手搭在书包上面。

季淮屿在他对面坐下,隔着茶几,伸手把那杯水往他这边推了推。陆时雨没喝。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电视柜上有个相框,倒扣着的,只能看见黑色的背板。

"你叫陆时雨。"季淮屿说。不是问句。

陆时雨点头。

"我叫季淮屿。"

陆时雨又点了点头。他其实知道这个名字。三天前,他妈坐在床上跟他说"你大伯叫季淮屿"的时候,他问过一句:"为什么大伯不跟我们一个姓?"他妈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你以后就知道了。"

他现在还不知道。但他也没有问。

季淮屿靠着沙发背,胳膊搭在扶手上,食指轻轻敲了两下,没什么规律,像在想事。屋里很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窗外的雪还在下,贴在玻璃上,化了,又贴上新的。

"你卧室在左边第二间,"季淮屿说,"床铺好了。牙刷毛巾在洗手台右边的抽屉里。"他停了一下,视线扫过陆时雨膝盖上那个书包,"书包放下再去。"

陆时雨站起来。书包带子从手里滑下去,啪嗒一声落在沙发上。他往左边走,走廊很短,两步就到了。门开着,灯也亮着,一张窄床,被套是浅灰色的,枕头摆得端正。床头柜上有一盏小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

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转过身。

季淮屿还坐在客厅里,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他,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我妈,"陆时雨开口,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暖气的咔嗒声盖过去,"什么时候来接我?"

季淮屿看着他。灯在他脸上落下一层淡黄的影子,把他的表情遮得模模糊糊。过了大概三四秒,他说:"你先睡。"

陆时雨站在原地没动。他其实想问别的事。他想问那杯水是谁倒的,床是谁铺的,拖鞋是不是今天才买的。他还想问季淮屿为什么倒扣着相框,为什么看他的时候眼里什么都没有,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在看一个早就认识的人。但他什么都没问。

他转身回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书包在沙发上,忘了拿。他也没回去取。

床垫比想象中软,陷下去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弹簧声。他侧身躺着,脸朝着墙,墙上有块很小的污渍,形状像一片叶子。他盯着那片叶子,盯了很久。窗外的雪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细细的一条白。

他以为自己睡不着。但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睡着了。

半夜醒了一次。迷迷糊糊的,听见客厅里有声音,很轻,像有人在翻什么东西。然后是脚步声,走到他门口,停住了。陆时雨屏住呼吸,盯着门缝下面那一线光,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是影子。有人站在门外。

大概站了十几秒。光又重新亮起来,影子移开了。脚步声往厨房的方向去了,然后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的,又关了。

陆时雨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被子有股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不甜,像冬天晾在阳台上的衣服那种气味。

他没再醒。

早上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锅铲碰着锅沿的声音,还有油滋啦响的声响。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窗帘透进灰白的光,雪停了。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把对面楼顶的瓦片都盖住了。

陆时雨坐起来,拖鞋还是大了一截,走路的时候啪嗒啪嗒的。他推开门走出去,季淮屿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灶上架着一口小锅,里头煎着什么东西,香味慢慢散开。

季淮屿听见声音,偏了一下头,说:"醒了?"

陆时雨嗯了一声。

"洗漱去。抽屉里,蓝色的毛巾是你的。"

陆时雨站在走廊口没动,看着季淮屿。晨光从厨房的小窗里照进来,落在他的后背上,把毛衣的轮廓勾出一层暖绒绒的边。他拿着锅铲的手很稳,翻了个面,又撒了点什么进去。动作熟稔,像做了很多次。

陆时雨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洗手间。

水很凉,扑在脸上的时候激得他缩了一下脖子。他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翘着,脸冻得有点白,唯独眼眶下面泛着一点青。他拧上水龙头,用毛巾擦了脸。毛巾是新的,标签还在,软软的。

他回到客厅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了两副碗筷。一碗粥,一碟煎饺,碟子边上搁着一小碟醋。季淮屿坐在一边,面前也是粥和煎饺,但他还没动筷,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然后锁了屏。

"坐。"季淮屿说。

陆时雨坐下,端起粥碗。粥不烫,温的,米粒已经煮得开花,上面浮着几颗枸杞。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顿了顿,又舀了一勺。

季淮屿开始吃。两个人对着坐,谁都没说话。筷子碰在碗沿上,偶尔响一声。窗外有麻雀落在窗台上,啄了两下玻璃,又飞走了。

吃到一半,陆时雨忽然开口:"她什么时候来接我?"

这回他声音比昨晚大了一点。季淮屿放下筷子,抬眼看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季淮屿说:"你妈不来了。"

陆时雨捏着勺子的手顿住了。勺沿抵着碗底,发出极细的一声叮。

季淮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说今天雪停了、明天可能会化一样平。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把纸巾叠了一下,搁在碗边上。

陆时雨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粥。枸杞漂在米汤里,红的一粒,白的一片。他拿勺子搅了搅,那粒枸杞就转着圈,沉下去,又浮上来。

"我不走。"他说。

季淮屿没接话。

陆时雨攥紧了勺子,指节泛白。他抬起头,盯着季淮屿,眼眶慢慢地红了,但没有哭。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像在用力忍着什么,又像在等一个答案。

季淮屿靠在椅背上,看着陆时雨。晨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那张桌面上,把碟子里的醋映成浅浅的琥珀色。季淮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他面前那碟醋往陆时雨那边推了推。

"煎饺蘸醋。"他说。

陆时雨看着他。季淮屿看着陆时雨。窗外的麻雀又飞回来了,这回落在窗台的最边上,歪着头往屋里看。雪光映进来,把一切都照得过分清楚了——碟子边沿的细纹,粥碗里升起的最后一点热气,还有季淮屿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但陆时雨看见了。

他低下头,夹起一个煎饺,在醋碟里蘸了一下。醋汁沿着饺子皮慢慢渗开,他咬了一口,馅还是热的。

季淮屿也拿起了筷子。

窗外,雪开始化了,檐角滴下水来,一滴,一滴,打在楼下的铁皮雨棚上,叮,叮,叮。细碎而有节奏,像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动。

陆时雨嚼着煎饺,没再问那句话。

但他也没说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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