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京城被连下了三日的雨泡得发潮,青石板路的缝隙里浸着暗绿色的青苔,风卷着雨丝砸在尚书府的朱漆大门上,把门楣上悬着的“吏部尚书”牌匾吹得微微发颤。
沈明鸢坐在临窗的拔步床沿,指尖捏着一枚莹白的羊脂玉簪,耳后还留着侍女刚给挽好的双丫髻的余温。她今日本该去护国寺上香——为上个月偶感风寒的母亲祈福,可临出门前,母亲身边的管事妈妈慌慌张张跑进来,说寺里的知客僧捎了话,今日寺里有贵人驻跸,闲杂人等一概不得入内。
“什么贵人,竟能把护国寺的门都封了?”陪在一旁的大侍女青黛忍不住嘟囔,伸手给沈明鸢披上银灰色的暗纹披风,“咱们小姐都在家等了三日,就等着今日去求个平安符呢。”
沈明鸢指尖摩挲着玉簪的纹路,唇角牵起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她自然知道是什么人。这两日京城里的风言风语早传遍了,东宫太子萧玦自边关巡查归来,第一站便去了护国寺,说是为战死的将士祈福,实则谁都知道,这位自小就冷心冷情的太子,是去见他那位藏在寺里的、早逝的生母的牌位。
整个大胤朝谁都知道,当今太子萧玦,是个碰不得的冰雕。
五岁丧母,在后宫的刀光剑影里熬到十六岁立储,二十岁便带着三千轻骑踏破了北狄的边境,回京之后更是连后宫的宴饮都极少出席,满京的贵女挤破了头想往他跟前凑,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半分。
“既不让进,那便不去了。”沈明鸢把玉簪插回发髻,伸手推开窗,雨丝立刻飘了进来,打湿了她鬓边的碎发,“左右母亲的病已经大好,去不去上香,也不过是个心意。”
可话刚说完,门外就传来管事的通传声,说镇国公府的小郡主派人来请,邀她去城西的茶坊听新排的评话。
镇国公府的小郡主赵婉儿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闺中密友,往日里只要有新鲜事,第一个便想着她。沈明鸢本想推说雨大不便,可转念一想,在家闷了三日,倒不如出去走走,便应了下来。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一去,竟会撞进一场缠了她一辈子的误会里。
城西的茶坊临着最热闹的朱雀大街,二楼的雅间推开窗就能看见街上来往的车马。沈明鸢刚跟着侍女走上楼梯,就听见雅间里传来赵婉儿咋咋呼呼的声音:“我就说沈明鸢肯定会来!你们还不信——”
话音刚落,雅间的门被推开,沈明鸢刚要笑着行礼,却在看清雅间里的第三个人时,脚步猛地顿住。
临窗的位置坐着个穿玄色常服的男人,一身衣料没有任何绣纹,只在袖口绣了一道极淡的青竹,可就是那样简单的装束,却让整个喧闹的茶坊都显得安静了几分。他侧脸对着门口,指尖捏着一杯刚沏好的碧螺春,雨打在窗纸上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勾勒得冷硬又清晰。
是萧玦。
沈明鸢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空白了半秒。她怎么也想不到,赵婉儿说的“朋友”,居然是当朝太子。
赵婉儿也愣了,她本来只想着拉沈明鸢来凑个热闹,忘了自己堂哥是太子身边的贴身侍卫,今日太子微服出来,刚好被她拉来茶坊,她一时嘴快就把沈明鸢请了过来。
“太、太子殿下……”赵婉儿“腾”地一下站起来,膝盖撞在桌沿上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揉,只能慌慌张张地拉着沈明鸢就要下跪,“臣女不知殿下在此,惊扰了殿下,罪该万死——”
萧玦却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沈明鸢身上。
他的眼神很淡,像结了冰的湖面,可沈明鸢却在那眼神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快的、几乎看不见的震颤。
“不必多礼。”他的声音很低,像雨打在青石板上的闷响,“镇国公府的郡主,沈尚书的嫡女,孤听过。”
沈明鸢垂着眼帘,规规矩矩地福了个身,指尖却紧张得攥紧了披风的系带。她能感觉到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像带着重量,压得她连呼吸都放轻了。
可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紧接着是马匹受惊的嘶鸣——一辆拉着货物的马车被路边突然冲出来的野狗惊到,拉车的马扬起前蹄,直直朝着站在街心的一个小女童撞了过去。
所有人都惊呼出声,沈明鸢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冲了出去。
她根本来不及多想,只看见那个穿粗布衣裳的小女童吓得站在原地哭,她几乎是拼尽全力扑过去,把那孩子往旁边一推,可受惊的马蹄已经重重踢在了她的肩膀上。
剧痛瞬间席卷了她,她像一片被风卷着的叶子,重重摔在湿滑的青石板上,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她看见一道玄色的身影从茶坊的二楼纵身跃下,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稳稳接住了她往下坠的身体。
他身上有淡淡的、冷冽的龙涎香,混着雨的湿气,落在她的鼻尖。
而她迷迷糊糊间,听见他极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的声音:“阿鸢?”
阿鸢。
没有人会这么叫她。除了……除了她早逝的、在她三岁那年就去世的外祖父。
她在昏沉里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袖,把那个藏在心底的、几乎被遗忘的名字,和眼前这个冷硬的太子,死死绑在了一起。
她以为,他是外祖父当年给她定下的、那个从未见过面的、远在江南的小师兄。
她以为,这场猝不及防的相遇,是迟了十几年的、命中注定的重逢。
而她不知道的是,萧玦抱着她浑身是血的身体,指尖触到她颈间那枚从小就戴着的、外祖父留给她的长命锁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他想起十二年前,那个躲在护国寺的老柏树下,给他递了半块糖糕、扎着两个羊角辫、哭着说“我找不到外祖父了”的小丫头。
他找了她十二年。
从他还是个在后宫里任人欺凌的、没有母亲的皇子,到如今权倾天下的太子,他找了她十二年。
他以为这是老天爷终于开了眼,把他藏了十二年的光,送到了他面前。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场带着雨的重逢,从一开始,就裹着一场无人知晓的误会。
雨还在下,把长街上的血迹冲得淡了,也把两个人的心思,泡得又湿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