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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渡人

春风驻酒肆,月下聚故人

回忆的画面消散了。春风馆里重新亮起来,七人围坐在长桌旁,素纱上的字迹已经淡去,只剩一条极细的墨痕。

他们看到了林玉蕊的一生。从三岁被奶奶抱回家,到十五岁及笄。然后奶奶被村长的人抓走,爷爷病逝,她一个人蹲在井边洗衣服,手指泡得发白,眼睛再也流不出泪来。

画面停住了。

春风馆的门无声敞开,林玉蕊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裙子,裙角沾着泥,头发散着,脸色像纸一样白。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只是一步一步往里走。水汐拉开一把椅子,她停了一下,坐了下去。

曹点点蹲在她面前,仰着头说:“你先坐一会儿,好不好?”

林玉蕊没有看她,但也没站起来。

曹点点退回去,小声说了一句:“不能替她做。”

商朗靠着桌沿,把笔放下:“什么意思?”

“如果我们替她去找奶奶、替她去求人、替她把所有事都办了……她回来还是这样的。”曹点点攥着衣角,“她只是被人救了,不是自己活过来了。”

姚波难得没有反驳。水汐点了点头:“你想让她自己来。”

曹点点点头,转向虚空中那个方向:“能不能让祁国的时间停一停?”

空灵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落下:“为何?”

“她需要时间。”曹点点说,“在春风馆里慢慢来,等她不一样了,再回去。让她自己去做那些事。”

斐娜站到旁边:“我们保证会好好带她。”

安静了一息。

空灵的声音终于响起:“善。祁国时间,暂止三日。春风馆内,时日无疆。”

曹点点蹲回林玉蕊面前,端了一杯温水放进她手里。林玉蕊低头看着水面,没有喝,但手指慢慢拢紧了杯壁——那只握了七天凉水的手,第一次碰到了温热的东西。

春风馆的素纱轻轻晃了晃。还没有挂上去,但线头已经捻在手里了。

林玉蕊在春风馆的第一天,没有说一个字。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始终握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斐娜试着跟她说话,她没反应。曹点点放了一只橡皮泥捏的小兔子在她手边,她没看。水汐把饭端到她面前,她不动。

直到令狐玄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什么也没说,开始画一张设计图。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林玉蕊的目光从桌面慢慢抬起来,落在那些线条上,看了一会儿,眨了一下眼。

令狐玄没有抬头:“想学吗?”

林玉蕊没回答,但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张纸的边缘。

那是她来春风馆之后,第一次主动触碰什么。

第一年:水汐和布瓷

水汐从不多说,每天雷打不动地坐在林玉蕊旁边,泡一壶茶。不催她喝,只是把杯子推过去,然后自己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第一天她没碰。第三天她碰了一下又缩回去。第七天,她端起来抿了一口。

两个月后,水汐开始在她面前摆弄花草,插一枝野菊,修剪几片叶子,修完了放下,第二天再来。有一天林玉蕊伸手,把一片歪了的叶子扶正了。水汐没有夸她,只是把那枝花推到她面前。

布瓷教她拉坯。第一次,她的手抖得厉害,泥坯塌了一半。布瓷没有帮她扶,只是把自己的手放在旁边,不碰她,让她看自己手的力度和角度。林玉蕊盯着看了一刻钟,重新上手,这一次泥坯没塌。她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泥,忽然轻轻吸了一下鼻子。那是她到春风馆之后第一次有表情。

第二年:曹点点和斐娜

曹点点带她画画。最开始是让她涂色,大片的空白,随便涂。林玉蕊第一次用力过猛,笔尖戳穿了纸。曹点点没说话,换了一张,自己先涂了两笔,再把笔递过去。后来林玉蕊学会了慢慢下笔,涂满了一整张,颜色均匀,没有一处出界。曹点点把那张画贴在了她床头。

斐娜带她走出春风馆,在门外那一片空地上跑。第一天林玉蕊跑了小半圈就喘得厉害,叉着腰弯了半天。斐娜在旁边拍手喊:“再来一段,慢点跑,不着急。”第二天多跑了半圈。一周之后她能把整块空地跑下来,到第四圈才减速。一个月后,绕着空地跑了六圈,停下来的时候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红扑扑的,额角全是汗。斐娜大声喊:“看见没!你比你以为的能跑!”林玉蕊弯着腰,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有一天晚上,斐娜拉着她坐在台阶上,给她讲自己当记者时见过的事,讲那些被欺负的女孩最后怎么站起来的,讲不是所有错都在她们身上。林玉蕊听得很安静,末了问了一句:“如果有人欺负了你呢?”斐娜说:“我以前也不知道怎么办,后来我知道了,先跑,跑不过就喊人,再不行就记住他的脸,迟早有一天让他还回来。”林玉蕊把这句话记住了。

第三年:姚波和商朗

姚波教她认字。林玉蕊不识字,小时候奶奶不认得字,也没人教她。姚波从最简单的开始写:“人”“大”“天”“心”。每写一个字,他解释一遍意思。林玉蕊学得很慢,但记得牢。

有一天姚波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奶奶。林玉蕊盯着看了很久,然后说:“怎么写‘救’?”姚波看了她一眼,提笔写给她看。

到了第三年下半年,姚波开始教她别的东西。

他问她:“你打算怎么救?”

林玉蕊说:“去找府衙的人。”

姚波点头:“然后呢?你一个乡下姑娘,进了府衙,谁理你?”

林玉蕊沉默。

姚波把一张纸推到她面前,上面画了几个圈,标着人名和关系:“村长上面是里正,里正上面是县丞。你奶奶被关在哪?谁下的令?村长有没有靠山?这桩事说到底是因为钱还是因为权?”

林玉蕊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姚波说:“你想救人,就得先搞清楚你面对的是谁。一个村长的儿子想娶你,你奶奶不同意,村长就抓人。这听着是欺负人,但往深了挖——村长有没有这个权力擅自抓人?他走的是哪条道?如果他没有走正经途径,那他就是越权。越权的事,到了府衙一告一个准。”

他拿笔在“县丞”两个字上画了个圈:“你要找的不是村长本人,是他管不了的人。”

林玉蕊问:“怎么让他管不了?”

姚波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收集他越权的证据。一个村长抓人,总得有名目。他说你奶奶犯了什么罪?偷东西?闹事?你去问,去查,总有人知道内情。把实话拿到手,越多人证越好。到了府衙,把这些东西摆出来,他不占理,你就有路走。”

林玉蕊一个字一个字地听,把姚波画的那张图折好收进怀里。

商朗教她看地图。祁国有多大,镇子在哪个方向,衙门在哪,隔壁的县有谁。林玉蕊第一次看到祁国的全貌时,愣了一刻钟——她以前的人生只走到过镇口,从没想过镇子外面还有那么大的地方。商朗指着她们村的位置:“你从这里出发,走三天,就能到县城。县城有府衙,管着你家那个镇子。”林玉蕊的手指按在那个小小的点上,很久没挪开。

商朗还教她说话。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在最短的时间里让对方愿意听你讲完,怎么把一件事说清楚又不让人觉得你在求他。林玉蕊一开始结结巴巴,商朗让她对着墙练,练到一段话说三遍都不卡为止。

第四年:令狐玄

令狐玄教她做衣裳。从量尺寸开始,到裁剪、缝纫、绣花。林玉蕊的手很稳,学了半年就能做出一件整整齐齐的衣裳。令狐玄让她在袖口绣一枝梅花。她绣了拆,拆了绣,第四遍终于成了。令狐玄看了一眼:“行了。”林玉蕊摸着那枝梅花,抬起头:“我想给奶奶做一件。”令狐玄把布料推到她面前:“那就做。”

第五年

林玉蕊第一次开口讲自己的事。是在一个傍晚,七个人坐在春风馆的大厅里,素纱在风里轻轻晃。曹点点在旁边画插图,水汐在喝茶,姚波翻着一本书。林玉蕊忽然说:“我记得奶奶第一次抱我,她的手很糙,扎得我脸疼。”她顿了一下,“可是我后来一直想被她那样抱。”屋里没有人说话。斐娜眼眶红了,没出声。林玉蕊低下头:“我以前觉得,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连镇上都去不了,我没有钱,没有人帮我,我不知道该找谁。”她停了一下,声音很轻:“现在我知道了。”

水汐那天夜里单独找了她。坐在她床边,说:“你这次回去,会遇到很多人。有帮你的,也有不帮你的。不管遇到什么样的,记住一件事——你值得被好好对待。没有人有权利用你的善良来欺负你。你奶奶救你,不是让你委屈着活的。”林玉蕊在黑暗里点了一下头,把这句话也收进了怀里。

第六年

林玉蕊开始自己做计划。商朗给了她一张空白的地图,她在上面标了一条线:从村子到镇上,从镇上到县城,从县城到府衙。她在旁边写了几个名字,是令狐玄帮她打听过的、在府衙里说得上话的人。姚波在旁边添了几笔——写了村长可能有的几条把柄,又写了几种问话的方式,哪一种容易让人说实话,哪一种容易打草惊蛇。

林玉蕊把那几行字看了很多遍,然后加了一行:先找人证,再告状。她还写了一行字:要带奶奶回家。要好好埋爷爷。写完之后她看了很久,把那张纸折好,放在枕头底下。

第七年

春风馆门口的老槐树又落了一季叶子。林玉蕊站在镜子前,穿了一件自己做的衣裳,袖子口绣了一枝梅花。七个人围在她身后,没有人说话。风从门外灌进来,素纱飘了一下。斐娜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有点哑:“去吧。”

林玉蕊转过身,看着这七个人,一个个看过去。曹点点的眼眶红红的,布瓷站在最边上,手里捏着一只新的杯子,是刚给她烧的。姚波抱着胳膊,嘴角紧紧抿着。商朗笑了笑,没说话。水汐上前一步,帮她理了理领口,轻声说:“你早就准备好了。”

令狐玄靠在墙边,只说了两个字:“走了。”

林玉蕊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向那扇门,脚步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春风馆的素纱在那一天落下来一截——新的,轻的,像初雪一样白。曹点点把它挂在留白处,指尖碰了碰纱的边缘,小声说:“她变了。”布瓷点头:“她一直都能变。只是以前没人告诉她。”

门关上了。祁国的时间,还停在三天前。林玉蕊站在自家的院子里,井边还放着那盆没有洗完的衣服。爷爷的床在屋里,奶奶不在。她深吸一口气,擦了一下眼睛,然后走出院门,朝镇上的方向走去。脚步比以前快了,稳了。她怀里揣着姚波画的图、商朗标的路、还有七年来攒下的所有东西,每一步都踩在七年前那个蹲在井边的女孩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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