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人正围坐在长桌旁,桌上铺着一张泛黄的春风馆平面图,水汐用铅笔在几个房间之间画着虚线,令狐玄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商朗把脚翘在桌角,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支钢笔,斐娜正比划着说要在一楼大厅装一面落地镜,姚波皱着眉指出这样会影响动线,布瓷低头摩挲着茶杯边缘,曹点点则安静地缩在角落,手里捏着一小块橡皮泥,捏出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
就在这时,门开了。
不是被推开的,也不是被风吹开的。它只是无声地、缓缓地,向内敞开了一条缝。
一个女孩走了进来。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连衣裙,裙角沾着一点泥点,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额角。她的脸色毫无血色,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温度的纸人,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看不见屋里的七个人,也看不见自己正踏进一个陌生的世界。
斐娜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椅子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她快步走过去,声音里带着她一贯的热忱和急切:“小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点水?外面是不是下雨了,你衣服都湿了……”
她说了很多,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可那女孩只是静静地站着,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斐娜的声音穿过空气,落进了一片虚无。
斐娜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咬了咬唇,伸出手,轻轻搭在女孩的肩膀上,摇了一下。
女孩的身体微微晃了晃,但没有回头。
斐娜又准备摇第二下。
“小娜。”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却像一滴水落进静湖,清晰地荡开。
水汐走了过来,步伐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站在斐娜身侧,没有去碰那个女孩,只是用目光轻轻裹住斐娜紧绷的肩膀,低声说:“不要这样。”
斐娜的手顿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她看着眼前这张毫无反应的脸,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热情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风拂过。
不知从何处,一张轻纱悠悠飘来,像一片被遗忘的月光,缓缓落在长桌中央。纱上无字,却在众人注视的瞬间,浮现出一行墨色,像是从纱的深处渗出来的:
失忆的人遗忘记所有事情,麻木随他去,回望那些记忆。
字迹很淡,像被水洇过,却又清晰得刻进眼里。
屋里安静了下来。
商朗放下了翘着的脚,钢笔在指间停住。令狐玄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那张纱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姚波盯着那行字,眼神沉了沉,像是看到了某种他无法用逻辑解释的东西。布瓷的手指停在茶杯上,曹点点捏着橡皮泥的手微微收紧,小猫的耳朵被捏扁了一角。
水汐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那女孩空洞的眼睛上,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她不是不想回应。”
“她是,”她顿了顿,轻声说,“记不得自己该怎么回应了。”
祁国
周围人声鼎沸,密密麻麻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停下脚步管管这个失去双亲的女孩。年仅三岁的她,连属于孩童最基本的快乐都成了奢望,只是麻木地站在原地。
直到一位老奶奶挤过人群,厉声指责了周围那些冷眼旁观的人,随后一把将女孩拉到自己身后。老人叹了口气,怜惜地摸着女孩的头,喃喃自语道:“哎,我这老婆子成婚一辈子没个儿女,今天能带走这么个女娃子,也算是个伴儿了。”我轻轻抱起女孩,朝家中走去。推开门时,老爷爷正坐在院子里编竹筐,见我怀里多了个小小的身子,忍不住问:“这是哪来的孩子?”
奶奶把女孩往怀里拢了拢,轻声说:“唉,一个苦命的娃。看她跟我随缘,有点亲切,就抱回来了。”
老爷爷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不仅没有责怪,反而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碰了碰女孩的脸颊。他眼里浮起一层温和的光,像是这破败的屋子里,忽然照进了一缕暖阳。
“好,好。”他低声说,“这孩子,咱们养。”那就叫她林玉蕊
家中确实有些破败,墙皮剥落,桌椅也旧得发白,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当晚,老爷爷把唯一的那张木床让了出来,自己卷了床薄被,在床脚打地铺。奶奶搂着女孩,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直到女孩的眼皮慢慢沉下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奶奶蹲下身,替她理了理衣领,柔声说:“小乖呀,奶奶要去镇上卖点辣椒,爷爷也要下地干活了。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
女孩沉默了片刻。她比刚来时开朗了一些,会叫爷爷奶奶,会在奶奶做饭时帮忙递柴火,但骨子里还是安静的,像一株习惯了在角落里生长的植物。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奶奶看着她,终究不忍心把她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她叹了口气,牵起女孩的手:“那,跟奶奶一起去吧。”
她们花了几文钱,坐上了去镇上的牛车。牛车晃晃悠悠,女孩靠在奶奶身边,看着窗外的田野一点点往后退。
到了镇上,奶奶找了个位置,铺开布,把一筐辣椒摆好。太阳很大,晒得地面发烫,奶奶的额头上全是汗,却舍不得买一碗凉茶。女孩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安静地陪着。
等奶奶收完摊,把铜板一枚一枚数进荷包里,正准备起身时,一个陌生男人突然从侧面窜过来,一把抢走了奶奶的荷包。
奶奶急了,喊了一声,却追不上。
就在这时,只听“啪”的一声轻响——
一颗石子精准地弹在了那男人的小腿上。男人一个踉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家丁模样的人按住了。一个穿着整洁衣裳的小男孩收起手里的弹弓,走上前,把荷包从男人手里夺了回来,递到奶奶面前。
奶奶连连道谢,眼眶都红了。
等平复了心情,她才牵着女孩往回走。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时,女孩停下了脚步。她没有开口要,只是盯着那红彤彤的糖衣,眼睛里闪着光。
奶奶看着她,心疼又欢喜,咬咬牙,买了一串递到她手里。女孩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
回去的路上,她们在镇口正好遇到了同村的林婶子。来时的牛车原本是她们坐的,可奶奶走近一看,才发现林婶子不知怎么又临时多带了几个人,牛车上挤得满满当当,旁边还堆着大包小包。赶车的汉子皱了皱眉,开口说车上人太多,牛拉不动,要是再搭人,就得额外加钱。
奶奶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暗暗叹了口气:老头子这几天正生着病,家里处处都要用钱,能多省一点是一点吧。于是,她婉拒了林婶子的好意。她将女孩放进背辣椒的空背篓里,用带子固定好,自己背着,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过一片林子时,四周已经看不清路了。女孩在背篓里有些害怕,奶奶便轻声哼起了那首熟悉的曲子,歌声在暮色里飘着,像一双温柔的手,稳稳地托住了所有的不安。
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
奶奶推开门,发现屋里没有亮灯,老头子不在家。她心里一紧,正准备放下背篓出去找,门却从外面被推开了。
老爷爷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看见她们,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怎么回得这么慢?”他声音有些哑,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我有点担心,就出去找了一下。”
灯笼的光晃了晃,照亮了奶奶额角的汗,也照亮了女孩在背篓里安静的小脸。
那一晚,女孩第一次主动伸出手,抓住了奶奶的衣角。
她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这就是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