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帅飞从坡地下来时，腿还有些发软。神岛的轮廓在他脑子里烧着，像烙铁烫进皮肉。他不敢再回头看，怕多看一眼，掌心那暗红纹路又要不受控地爬出来。柳红绡没跟上来，也没拦他。她站在雾气边缘，红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簇随时会熄灭的火。
他沿着山道往下走，脚步比上山时更沉。怀里那块灵石贴着胸口，冷得像块冰。童掌柜给的地图还在肋骨边磨着，可后山乱葬岗的约定已经不重要了——神岛就在天上悬着，像一只睁开的眼睛，盯着他。
天快黑了。边城方向飘来炊烟味，混着酒香和炭火气。郭帅飞摸了摸空瘪的肚子，这才想起自己一天没吃东西。他加快脚步，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挂着块歪斜的木牌——“醉仙楼”。
酒肆里人声嘈杂，热气腾腾。郭帅飞缩在角落的桌子坐下，要了壶最便宜的浊酒和两碟咸菜。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那里藏着半块染血的玉简，《腐骨诀》三个字硌得他指尖发麻。他不敢拿出来看，怕被人盯上。万毒宗的人死在巷子里，消息迟早会传开。
“再来三坛‘烧刀子’！”一声炸雷般的吼叫从大堂中央传来。
郭帅飞抬头，看见一个赤膊大汉拍着桌子站起来。那人身高近九尺，肌肉虬结，背上斜挎一柄宣花斧，斧刃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桌面上摆着七八个空酒坛，脚下踩着两个翻倒的凳子。店小二战战兢兢抱着新酒过来，还没放下就被大汉一把夺过，仰头灌了一大口。
“痛快！”大汉抹了把嘴，铜铃般的眼睛扫视全场，“还有谁不服？尽管放马过来！”
没人应声。酒客们纷纷低头喝酒，有几个悄悄往门口挪。郭帅飞认出来了——是雷震岳。三天前在巷口替他挡追兵的那个疯子。当时雷震岳一斧劈开青石板，吼着“老子的地盘轮不到你们撒野”，硬生生拖住了三个灰袍修士。郭帅飞趁机溜走，连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雷震岳似乎喝得兴起，拎着酒坛摇摇晃晃走到邻桌，拍着一个瘦高男人的肩膀：“兄弟，陪我喝一个！”
瘦高男人脸色发白，勉强挤出笑：“雷爷……小的酒量浅，怕扫了您的兴。”
“放屁！”雷震岳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跳起来，“刚才在街上，你不是挺能说？说老子打抱不平是多管闲事？说那些商贩活该被收保护费？”
瘦高男人额头冒汗：“雷爷误会了，我那是……”
话没说完，雷震岳突然揪住他衣领，把他提了起来。整个酒肆瞬间安静。郭帅飞屏住呼吸，手悄悄按在腰间——那里别着从灰袍男尸体上摸来的短刃。
“老子最恨欺负老实人的杂碎！”雷震岳声音震得屋顶落灰，“今天要么陪我喝到趴下，要么——”他另一只手抓起酒坛，狠狠砸在自己额头上。陶片四溅，酒水混着血顺着他的眉毛往下淌。
瘦高男人吓得腿软。角落里突然站起五六个壮汉，手里拎着铁棍和砍刀，慢慢围过来。领头的是个刀疤脸，冷笑：“雷震岳，你喝多了。我们‘黑蛇帮’的事，轮不到你插手。”
雷震岳甩开瘦高男人，转身面对刀疤脸，咧嘴一笑，露出带血的牙：“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第一根铁棍砸下来时，雷震岳没躲。他硬扛着棍子砸在肩上，反手一拳捣在对方腹部。那人喷着血飞出去，撞翻两张桌子。剩下的人一拥而上，刀光棍影把雷震岳围在中间。酒客们尖叫着往外跑，桌椅翻倒声、瓷器碎裂声、怒骂声混成一片。
郭帅飞攥紧短刃，指节发白。他该走。现在溜出去，没人会注意他。可雷震岳又是一声暴喝，一记肘击撞断偷袭者的鼻梁，血溅到郭帅飞脚边。那血还是温的。
“操！”郭帅飞低骂一声，猛地掀翻桌子挡住侧面砍来的一刀，同时扑向最近的袭击者。短刃划过那人手腕，深可见骨。对方惨叫松手，砍刀落地。郭帅飞捡起刀，反手架住另一把劈向雷震岳后颈的利刃。
金属碰撞的火花溅到他脸上。雷震岳回头，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惊讶，随即大笑：“好小子！够种！”
两人背靠背站着，周围是七个手持凶器的壮汉。雷震岳喘着粗气，斧头横在胸前：“兄弟贵姓？”
“郭帅飞。”他握刀的手在抖，但没松开。
“记下了！”雷震岳一脚踹翻冲上来的人，“待会儿请你喝酒！”
战斗结束得比想象中快。雷震岳一斧劈断刀疤脸的兵器，顺势用斧柄砸晕对方。剩下的人见势不妙，拖着伤员跑了。酒肆里一片狼藉，桌椅东倒西歪，酒水流了一地，混着血和呕吐物。
雷震岳大笑着搂住郭帅飞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他骨头捏碎：“郭兄弟！刚才那一下漂亮！要不是你架住那刀，老子后颈就得开瓢！”
郭帅飞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挣脱。雷震岳身上有股汗味、酒味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热烘烘的，莫名让人安心。
“小意思。”他低声说。
“什么小意思！”雷震岳松开他，拍着胸脯，“老子雷震岳，金丹巅峰体修，专治各种不服！今天这顿我请了——小二！把你们最好的酒菜全端上来！”
店小二哆嗦着应声，连滚爬爬去后厨。雷震岳拉着郭帅飞坐到唯一完好的桌子旁，亲自给他倒满一碗酒：“来，先干了这碗！庆祝咱俩相识！”
酒碗递到面前，郭帅飞犹豫了一下。他想起巷子里吞噬灵气时的饥渴感，想起掌心纹路的灼热。这酒……会不会引发什么？
“怎么？看不起我？”雷震岳瞪眼。
“不是。”郭帅飞接过碗，一饮而尽。酒液滚烫，烧得喉咙发痛，但没有异样。他松了口气。
雷震岳哈哈大笑，又给他满上：“痛快！我就喜欢爽快人！郭兄弟，我看你身手不错，胆子也够肥，跟我混怎么样？”
“跟你混？”
“对！神铸盟！”雷震岳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吓人，“老子在那儿当锻造师，专打神兵利器！包你吃香喝辣，修炼资源管够！想打架有人陪，想喝酒有人请，想泡妞——”他挤挤眼，“联盟里漂亮女修多的是！”
郭帅飞心跳漏了一拍。神铸盟。童掌柜提过的中立势力，据说掌握着上古锻造秘术。他正想开口问细节，二楼突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两人同时抬头。二楼雅间的窗户开着，童掌柜站在窗边，手里铁算盘垂下一串金纹，正缓缓渗入窗棂。老人面无表情，目光越过他们，望向酒肆外的街道。那里，一个披着黑斗篷的身影一闪而过，斗篷下摆绣着暗紫色的蛇形纹路。
玄冥子的眼线。
郭帅飞浑身一僵。童掌柜却像没看见他似的，转身关上了窗。金纹在窗缝间一闪而逝。
“那老头谁啊？”雷震岳挠头，“怪里怪气的。”
郭帅飞没回答。他盯着二楼紧闭的窗户，掌心又开始发烫。灵石隔着衣服轻轻震动，像在回应什么。他忽然意识到——童掌柜不是偶然出现在这里的。他在监视。或者说……在等什么。
“喂，发什么呆？”雷震岳用筷子敲他碗沿，“考虑得怎么样？跟我去神铸盟？”
郭帅飞回过神，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血污却笑得豪爽的大汉。雷震岳的眼神坦荡，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纯粹的邀请。像一盆火，不管不顾地烧过来，要把他也点着。
“好。”郭帅飞听见自己说。
雷震岳猛地站起来，拍桌大笑：“爽快！兄弟够胆色！明天一早就出发，我带你去见咱们盟主！保管让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郭帅飞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雷震岳愣住，看见郭帅飞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先说清楚。神铸盟里，有没有万毒宗的人？”
雷震岳的表情变了。他甩开郭帅飞的手，冷笑：“怎么？怕了？”
“不是怕。”郭帅飞松开手，低头看着碗里晃动的酒液，“是仇。”
沉默持续了片刻。雷震岳突然又大笑起来，这次笑声里带着几分狠意：“巧了！老子最烦的就是万毒宗那帮玩毒的阴险货！上个月刚砸了他们一个据点，抢了三车炼器材料！”
他凑近郭帅飞，压低声音：“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们拿活人试毒，连小孩都不放过。老子宰了他们七个执事，放火烧了他们的毒窟——这事，神铸盟上下都知道，没人敢提。”
郭帅飞抬起头。雷震岳的眼睛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原始的愤怒，像野火燎原。
“所以，”雷震岳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碗酒，“你要是想报仇，跟我走准没错。神铸盟的规矩就一条——拳头大的说了算。你有仇，我帮你报；我有架，你帮我打。就这么简单。”
郭帅飞端起酒碗，和雷震岳重重一碰。酒水溅出来，洒在满是血污和灰尘的桌面上。
“一言为定。”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地平线。醉仙楼的灯笼次第亮起，在暮色中摇晃。二楼雅间的窗户依然紧闭，但窗缝里，一丝极细的金纹悄然蔓延，像蛛网般覆盖了整扇窗棂。
街道对面的阴影里，黑斗篷的身影静静伫立。斗篷下，一双眼睛泛着幽绿的光，正死死盯着酒肆门口谈笑的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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