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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章-无尾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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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息游戏《世界》开服第一天,我在捏脸界面卡了二十分钟。
眼距调窄了像外星人,调宽了像比目鱼;眉毛角度差了五度,整张脸就从"清冷剑修"变成"刚被抢劫"。系统第三次弹出捏脸超时警告时,我终于自暴自弃的选用了默认模板。
【加载中…新手村即将爆满,请尽快进入。】
眼前白光炸开,麦田、木屋、石板路依次浮现,像素鸟扑棱着从头顶掠过。
地图上全是顶着黄色感叹号的NPC,他们正追着玩家满街跑。菜贩大婶拽着人袖子让送腌萝卜,铁匠把镐头塞进新手怀里催着去挖矿,三个小孩蹲在路边围堵一只像素公鸡,鸡跑起来还一卡一卡的。
我连跑了三个任务,背包里塞满了道具。正准备去交第四个,抬头目光就撞上了坐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的那个人。
白衣,黑发,靠着树干闭着眼。周围玩家扛着锄头叮叮咣咣地跑,喧闹得像炸了锅的菜市场。唯独他那棵树下,空气好像都是静止的。风绕过他衣摆,阳光漏过叶缝,落在他肩上。
我走近两步。他头顶什么都没有——没有名字,没有血条,没有任务标记。隐藏NPC?我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肩膀。
“不接任务,别烦。”他眼都没睁。
我愣了两秒。“你是NPC?”
“嗯。”
他换了个姿势,依旧没睁眼。
我歪头打量他。树影在他白衣上晃,像个活人,又像个设定好待机动作的模型。还没来得及开口,背后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
“哎!那姑娘!帮我看会儿摊子,茅房茅房!”
大婶一把攥住我胳膊,我嘴里“等”字刚蹦出半个,眼前就弹出系统面板:【任务已接取:帮王婶看摊(强制)】。
我被王婶拽着往前走,走出七八步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靠在那棵树下。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缓缓睁开了,隔着半个麦田,看了过来。

我被人流推着挤进王婶的菜摊,手忙脚乱地给玩家称土豆、找铜板,支线任务一个接一个往面板上蹦——帮东头大爷送信,替西家阿婆找猫,给铁匠炉添三块炭。
夕阳渐渐沉下去,系统弹窗变成暖橙色,提示世界进入深夜,建议玩家下线休息。
摘下VR眼镜的时候,房间里一片漆黑。我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前晃的全是那双眼睛。
一个翻身坐起来,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敲击。《世界》开服首日攻略、隐藏NPC汇总、新手村全地图标注…
翻了一页又一页,帖子刷到底,连提都没人提过。也是,头顶连名字都没有,不给任务也不理人,谁会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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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上线,我径直往村口跑。
老槐树底下,他还靠在那儿,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就像这游戏关了一夜服务器,他就在这儿待了一夜。
“早啊。”我蹲在他面前,又伸出手指戳了戳他肩膀。
他眼皮都没掀,从喉咙里哼出一个懒散的“嗯”。
我一屁股坐在他身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新手村又热闹起来了,麦田边的NPC刷出新一批任务,吆喝声混着脚步声,闹哄哄的。
“你每天就坐在这儿?”
“嗯。”
“不无聊?”
“嗯。”
“你会说点别的字吗?”
他沉默了两秒。我以为他又要"嗯",结果他睁开眼,偏过头看着我,声音比昨天稍微清晰了一点。
“你挺烦。”
我乐了,歪头凑近一点。“那你叫什么名字?总得有个称呼吧。”
“边伯贤。”
“边伯贤…”我念了一遍,又指了指他空荡荡的头顶。
“你头顶怎么不显示?该不会你是玩家假装的NPC吧?”
他撇了我一眼,目光淡淡地从我脸上滑过去,重新闭上眼,连"嗯"都省了。
我耸了耸肩,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
“你可真不爱理人。好吧,那我做任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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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阳光正好,我趁着交任务的间隙,绕去村东头张叔那儿帮了趟忙,换了杯柠檬茶。又磨了半天,才让他多匀了一杯给我。
我端着两杯茶跑回村口,刚靠近老槐树,话还没出口,边伯贤先开了口。
“又来了?”
连眼都没睁。
我笑着在他身边坐下来,把一杯茶搁在他膝盖边。
“你怎么知道是我?”
他终于掀开眼皮,目光淡淡扫过我头顶的ID,他又看了眼膝边的杯子。
我把茶杯往他手里一塞。
“哝,替张叔种菜换来的。柠檬茶,游戏里居然还真有这玩意儿。”
他犹豫了两秒,伸手接了过去。指尖碰到杯壁的一瞬间,我忽然凑近,几乎贴上他鼻尖。
“你这个建模还挺好看,自己捏的?”
他往后仰了仰,拉开一点距离。
“系统弄的。”
“那系统可够偏心的啊。”
我想起昨天在捏脸界面跟那堆滑块搏斗的狼狈样,忍不住撇了撇嘴。
“我本来也想捏漂亮点,结果系统提示要超时了,没办法才用的默认建模。”
他抬起眼看了我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你想要什么样的?”
“什么?”
“脸。”
我指尖点了点下巴,认真想了想。“嗯…大眼睛,双眼皮,高鼻梁,小嘴巴,还有…”
他眉头微微一蹙,声音里带着点嫌弃,“啧,你要求真多。”
“不是你问我的嘛!”
他上下打量了我两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抬手,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响指。
一道白光忽然从我眼前闪过,我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一切如常。
“出bug了吗?我刚刚突然白屏了。”
他若无其事地又喝了口茶,嘴角似乎动了动“去看看你的主页。”
我疑惑地点开面板,主页上的人物模型跳出来,我盯着那张脸愣了三秒。
大眼睛,双眼皮,高鼻梁,小嘴巴。连鼻翼的弧度都是我喜欢的那款。
我退出主页,一脸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他。
“你弄的!?”
他没说话,垂着眼喝茶,上扬的嘴角终于压不住了。

我一把抓起他的手,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他显然没防备,被我拉得往前踉跄了半步,我攥着他的手腕就在老槐树底下转起圈来。
“真的是你弄的!你太厉害了!是我喜欢的那种耶!你怎么做到的?”
他被我拽着转了整整一圈才找回重心,脚跟往后一撤稳住身体。低头看了看我攥着他手腕的手。
“…松开。”
"抱歉啊。"我笑得眼睛都快没了,又有点尴尬地挠了挠头,松开了他的手腕。
他一屁股坐回树下,我有时候怀疑他的设定里是不是只有这一个动作。
“你不是NPC吗?为什么可以给玩家换脸?”
我跟着蹲下来,凑近他压低声音。
“你是不是有什么隐藏的魔力设定?比如可以实现愿望什么的,就像阿拉丁神灯那样?”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衣摆在地面上铺开一片白。
“你脑洞真够大的。不过…我的权限确实比你想的大一些。”
我眼睛一亮,笑眯眯地往他跟前凑了凑。说来也好笑,我一个堂堂正正的玩家,居然要拜托一个NPC…
“那个…那我是不是随时都可以换脸了?还有啊,服装店那几套衣服真好看,就是太贵了,得做好多任务才能攒一件,你能不能…”
他斜了我一眼“你真拿我当许愿池了?想都别想。”
我撇了撇嘴,下巴一扬。"切~抠门。"
天色渐渐沉下去,我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我要下了,明天见吧,魔力先生~”
话音刚落,系统提示亮起的瞬间,我的身影原地消失。
夜风从麦田上漫过来,将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的沙沙作响。边伯贤靠在树干上,目光落在我刚才蹲过的那块草地,停留了片刻。
他站起来,拍了拍白衣下摆沾的草屑,转身往服装店的方向走去,步子慢悠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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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刚一上线,系统提示就弹了出来,叮叮当当响了一串。
【您获得新服装×5,已存入背包。】
我愣在原地。这游戏我没加好友,没充过值,昨天跑的任务全是送菜找鸡的破烂活儿,奖励清单里连块布头都没有。哪来的衣服?
点开背包,五套服装整整齐齐排在那儿,从日常便装到轻甲长裙,每一件都挂着服装店的标签。我盯着看了三秒,脑子里忽然闪过边伯贤的脸。
不会吧…
顾不上试穿,我撒腿就往村口跑。麦田里的露水还没散,鞋底踩上去湿漉漉的。老槐树底下,边伯贤还是老位置,只是今天手里多了本书,正垂眼看着,指尖搭在书页边沿,半天没翻。
我小跑过去,还没站稳,声音就冒了出来。
“你真的送我衣服了!?”
他头没抬。“什么?”
“服装店的衣服啊!我昨天才给你说,今天一上线就收到了!”
“也许是bug。”
“不可能,你看别人都没有。”我指了指周围跑过的玩家。
他没再说话,翻了一页书。
我索性不追问了,点开背包就开始一件件试穿。人物外观随着点击不断切换,白光在身周闪了又闪,我站在他面前,转了个圈。
“这件怎么样?好看吗?”
他把书合上,抬起眼打量了一下。
“不好看。”
我又换了一件,裙摆旋起来扫过草尖。“那这件呢?”
“一般。”
“这件?”
“凑合。”
我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算了算了,拿人手短。最后一套穿上身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白色长裙,腰间绣着浅黄色的花朵,纱袖随风轻轻起伏。配套的发型是黑色的长发,耳后别了一朵小小的向日葵。
我转过身,裙摆在地面上铺开。
“怎么样?最后一套了。”
他上下看了我两眼,目光从裙摆的绣花移到发间那朵向日葵上,停了半秒。然后他重新把书翻开,垂下眼。
“行吧,就这个还能看。”
我"嘁"了一声,吐槽他不懂时尚,顺手把外观保存下来。转身去接任务的时候,麦田的风从背后吹过来,纱袖和长发一起随风飘扬。
边伯贤舒服的翻了个身,仰面躺在草地上,将书盖在脸上。而他身上那件白衣的领口花纹,正和那套白裙的领口花纹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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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再回来时,边伯贤身边多了个人。
一个穿新手布衣的玩家正蹲在他旁边,歪着脑袋打量他,像在研究什么稀有物种。
“喂,你是NPC还是人?”那人伸出手指戳了戳他肩膀。边伯贤脸上盖着那本书,声音从书页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不接任务,别烦。”
那人被噎了一下,愣了两秒。“…我靠,这么有个性?”
我站在几步外的石板路上,手里还攥着刚交完任务换来的三个铜板,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那人见边伯贤彻底不搭理了,自觉没趣,站起身拍了拍膝盖。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忽然绕着我转了一圈,目光从我头顶的ID扫到裙摆上的绣花。
“你是NPC还是人?”
“我当然是人了。”
“你这衣服是在服装店买的?你任务这么快就全做完了?”
我下意识扬起下巴,语气不自觉地带上点得意。“是啊,厉害吧。”
“厉害厉害,那咱俩加个好友呗,你带我过下任务。”
我上一秒还嘚瑟着的表情瞬间僵住。眼角余光扫过任务列表——送菜、挖矿、找猫、捉鸡,还有一封三天前不知道要送给谁的信,整整齐齐排了一串。
人果然不能吹牛。
"哈哈…但是我马上下了,下次下次。"
"哦…那好吧。"那人倒也不纠缠,摆摆手走了。
我松了口气,刚走到老槐树底下,就听见一声很轻的笑。
边伯贤把脸上的书拿下来,眼角还带着没收住的弧度。

"怎么?知道自己任务没做完,怕穿帮啊?"
我撇了撇嘴,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顺手扯了片草叶在指尖绕,没回答他的话,而是换了话题。“你刚刚怎么不理他?”
他偏过头看我,日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他眉骨上落了一小片亮。
“要不是你死乞白赖地天天找我,我也不理你。”
“喂,什么叫死乞白赖?”我瞪大了眼,一个NPC还有这种台词设定?
他笑了一声,又把书盖上脸。
“你还笑。”
他没说话,书页底下传来一声闷闷的、带着笑意的“嗯”。
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耳后别着那朵向日葵晃了晃。我盯着他被书挡住的脸,不服气的朝他吐了吐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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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连续跑了好几天任务,累了就到老槐树底下找边伯贤聊天,天黑了就下线。他的话越来越多,我们相处的也越来越自然。
我跟他说这些任务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他说新手村就这样,不想做就别做了。我说王婶抠门,卖一天菜才给四个铜板,他说她一直那样。
那天晚上,系统提示进入黑夜时,我却靠在树干上没动。
边伯贤偏过头看我。“你不下?”
我摇了摇头。“不想下。”
他没再问,只是看了我两秒,忽然把我从地上拽了起来。“带你去个地方。”
“啊?”
“反正你也不下,坐着也是坐着。”
他单手一挥,眼前白光一闪,我们再落地时,已经站在了一片天海之间。头顶是流动的极光,幽绿和淡紫交织着垂下来,几乎触到海面。海浪不紧不慢地拍在岸边,声音时远时近。这是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位于新手村和主城之间的交界处。
我忍不住感叹。“哇,新手村还有这种地方呢?”
他望着海面,声音有些沉。“等你进了主城,会有很多这样的地方。”
我扭过头看他。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掀起来,露出那双漂亮的眼睛,极光映在里面。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他不是一段代码,他是坐在我旁边,真的在看海的人。
“那你呢?”我问。
“我还在那颗树下。”
“你不和我一起走?”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底的暗流比此刻的海浪还要汹涌。

“等你到了主城,会有新的人陪你。”
话音刚落,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您已完成新手村的探索,是否进入主城?】
【是】【否】
我盯着那两个选项,又抬头看他。
“那谁陪你?”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极光在天上翻了一整轮颜色。开口时声音有些哑。
"没人陪我,所以,你能不能…”
"别走"两个字还没出口,我指尖一点,落在了【否】上。
我很清楚这只是一个游戏,所有故事都会在摘下VR眼镜的那一刻终止。
但此刻,在这片天海之间,在这道极光底下,我做出了我的选择。
系统提示再次响起:【您确定继续留在新手村探索吗?】
【确定】
【主城通道已关闭,您将无法进入主城。】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扭头看他。“你刚说什么?”
他抿了抿嘴,磨蹭了半天,刚张嘴我就打断他。
“不说我走了。”
“我…”
“我真走了。”
“你…”
“真得走了,没工夫跟你墨迹了。”我说着假装转身要走,他猛地攥住我的手腕。
“我说…别走。”
我压住往上翘的嘴角,转过身看他,故意带上一副蛮不讲理的语气。
“凭什么?我好不容易通关了,当然要去主城看看。这新手村好无聊。”
“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不就行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什么都给?”
“嗯。”
我点着下巴认真想了想。“那我要个大房子,几辆马车,鸡鸭鹅各来一群,还有花不完的钱。对了,服装店今天上新了,还有…”
他扯了扯嘴角。“喂,你别太过分,我只是个NPC。”
“我不管,不给就走。”我抬脚又要转身,他一把将我又拽回来,一股脑全应了。
“好好好,还有什么?”
我上下打量他,看得他有些不自在。忽然我上前一步,凑到他跟前,鼻尖几乎贴上他的。
“你。”
他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我往后退了一步,假装刚才什么都没说。“行了,房子、马车、鸡鸭鹅、钱、新衣服…别忘了啊,我记着呢。”
他没说话。我正要转身,系统面板突然弹了出来——
【检测到特殊交互行为。】
【玩家“我”与NPC“边伯贤”好感度已达上限。】
【是否绑定“伴侣”关系?】
我盯着面板愣住了,扭头看他。他偏过头避开我的视线,声音有点不自然。
“系统的事,我控制不了。”
我低头看着【是】和【否】两个选项,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耳朵尖有点红。我笑了一声,指尖点了下去。
【绑定成功。】
【恭喜玩家“我”与NPC“边伯贤”成为伴侣。】
【祝您游戏愉快。】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两个人头顶上多出来的那个“伴侣”标签,过了好几秒,才憋出一句。
“…这下你真走不了了。”
我伸手勾了勾他的手指。
“谁说我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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