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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Lazarev)-Mike Lazar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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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判定为自由的,而我们唯一的选择,就是选择自己的选择。”

幺妹是爹娘从玉米地里捡回来的。那天雪下得很大,夜也很深。爹娘推开门时,脸上带着笑,他们说:“伯贤,你要有妹妹了。”
我凑到炕前,看见那个小小的婴儿,脸冻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不哭,也不闹,身上只裹着一件破旧的薄毯。那一晚,是我和幺妹的第一次相见。
我大她三岁。从她有记忆起,我们就形影不离,我也一天天学着怎么当好一个哥哥。
上小学时,她放学总喜欢坐在我的自行车后座,风从耳边吹过,她说着学校里的事,我听着,偶尔应一句。爹娘从不对她提身世,久而久之,我也真的忘了她是捡来的。
家里条件不好,初中一毕业,幺妹就没再念书了。她留在家里帮衬农活,喂鸡、晒谷、洗衣做饭,样样都抢着干。
每天傍晚,她总爱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我,远远看见我的影子,就站起来迎几步,笑眯眯地问我学校里今天发生了什么、老师讲了什么新鲜事。她问得仔细,听得也认真。
幺妹从不多说什么,可我知道,她想上学。她越懂事,我心里越不是滋味。
我终于没忍住,跑去跟爹娘说:“我不念了,让幺妹去读吧。”
话刚出口,爹就沉了脸,娘叹了口气,说:“幺妹早晚是要嫁人的,读书有什么用?”
那时我不懂,嫁不嫁人,真有那么要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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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幺妹一天天长开,村里的闲话也多了起来。
“幺妹怎么和伯贤长得一点都不像?”
“别说伯贤了,连她爹妈都不像。”
这些话飘进耳朵里,我装作没听见,可村里人显然比我在意得多。媒人王婆不知从哪儿打听到了幺妹的身世,专门挑了个日子,揣着一把瓜子坐到了我家炕头上。
“隔壁村老李家儿子,相中幺妹了,彩礼给得厚实,就是腿脚不太好。反正幺妹也快成年了,先让两人处处,等年纪到了就办。”
父亲常年跑活儿,腰背早已不大利索。王婆眼尖,瞅准了这点,又补上一句。
“老边啊,你身体还能撑几年?伯贤大了,娶媳妇、盖房子,哪样不烧钱?你们两口子挣那点儿,连伯贤学费都凑不齐呢。”
王婆说这话的时候,幺妹就站在门口,背上压着一大捆刚砍的柴火,绳子勒进肩膀,人显得又瘦又小。
那晚我在村口见到她时,她眼眶很红,一头扎进我怀里,声音闷着。
“哥,我不想嫁人。”
我抬手拍了拍她的背,话很轻。
“谁说让你嫁了?”
她只是摇头,没再说话。我没多问,拉着她往家走。
刚到门口,正撞上王婆从屋里出来。她一见幺妹,眼睛立刻亮了,转身又把幺妹拽回屋里,把刚才那番话从头到尾又说了一遍。
我看着幺妹红着眼眶,一遍遍地摇头,说不想嫁,声音越说越小。王婆起初还劝,后来没了耐心,嗓门拔高了几分。
“幺妹啊,当年要不是你爹妈把你捡回来,你早就冻死在雪地里了!他们养你这么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总得知道感恩啊!”
屋里一下安静了。
幺妹愣了,我也愣了。谁也没想到,那层薄薄的纸,就这么被王婆一把捅破了。
王婆却没停,索性攥住幺妹的手,语气又软下来,像哄又像逼。
“幺妹,女人早晚都要嫁人的。你看看村里跟你一般大的姑娘,哪个没嫁?有的娃都抱上了,日子不也照样过。你嫁过去,你哥就有钱念书了,你爹妈也不用这么苦了,是不是?人不能太自私。”
幺妹猛地抽回手,眼泪一下涌出来:“谁爱嫁谁嫁,我就不嫁!”
她转身冲了出去。
我在田埂边找到她时,她正缩在一截矮土墙下,两只眼睛肿得不像话。她靠进我怀里,问我。
“哥,我真的没有别的选择吗?还是说…就因为我是捡来的,所以只有这一条路?”
她说着说着就哽咽了:“我也想读书,我也想去城里看看。”
我把她搂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头顶,话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等哥以后赚了钱,就带你去城里,再也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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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考上了大学。走的那天,天阴着,飘着细蒙蒙的雨。幺妹撑着一把旧伞送我,伞不大,她一个劲儿往我这边倾,自己的半边肩膀都淋湿了。我们并肩走在泥泞的村路上,雨打在伞面上,沙沙地响。
到了村口的车站,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哥,别忘了答应我的,以后也带我去城里看看。”
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然后轻轻把她搂进怀里。
“忘不了。照顾好自己,想哥了就给哥打电话。”
她使劲点了点头,把脸埋在我胸口。
大巴车来了,我提着行李往车门走。她跟上来,死死攥住我的手。
“哥,我等你回来。”
我点了点头,说不出话,转身上了车,隔着车窗朝她摆手。车缓缓启动,她忽然追了上来,踩着泥水,步子又急又乱。伞被风掀翻了,她顾不上捡,就那么淋着雨往前跑,一边跑一边挥手。
我把头探出窗外,冲她喊。
“幺妹——回去吧!”
雨打在我脸上,很冷。她终于慢下来,站在原地,高高举起手,使劲朝我挥。雨模糊了她的脸,也模糊了我的视线。我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直到大巴拐过山脚,彻底看不见了。
我缩回脑袋,靠在椅背上,这才发现——模糊视线的不是雨,是我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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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的日子和村里完全是两个世界。楼高得让人仰酸脖子,夜里灯火通明,街上车流没停过,到处是我从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大学生活也比我想象中轻松许多,课不多,时间自由,日子像被抻开了,慢悠悠地过。
幺妹每周会打来一次电话,我们什么都聊。她问我食堂的菜好不好吃,我给她讲城里的地铁怎么拐弯。她在电话那头听得津津有味,偶尔笑出声。
舍友有回探头问我:“跟女朋友打电话呢?这么黏糊。”
我摇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是我幺妹。”
其实每周最盼的,就是她那通电话,但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那周的电话来得比往常都晚,我等了很久。听着她沙哑的嗓音,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累。我没追问,只是告诉她:“再等一阵子,我就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哽咽:“哥,我想你。”
那是我听到的,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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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才知道,那通电话之后,家里就变了天。
父亲干活时从架上摔下来,腿折了,医药费一大笔,家里那点积蓄根本不够。王婆又来了,这次身后还跟着隔壁村老李家那个小子,腿脚一瘸一拐,脸上却堆着笑。
母亲坐在炕沿上,沉默了很久。幺妹跪在她面前,眼泪把衣襟洇湿了一片,一遍遍说:“妈,我不嫁,求你了。”母亲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最终点了头。
酒席摆得很热闹,村里人都来了,鞭炮响了一天。幺妹坐在里屋的炕上,头上盖着一块红盖头,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父亲的腿后来治好了,我的生活费也没断过。母亲在电话里只说“家里都好”,一个字也没提幺妹。
等我再回到村里,推开家门,炕上空了,院里的晾衣绳上也没有幺妹的衣服了。我问母亲,她低下头择菜,不说话。我问父亲,他点了根烟,半天没吸一口。后来还是听别人说,我才知道。
幺妹嫁人了。
我跑去隔壁村找她。那男人堵在门口,一条腿跛着,嘴上却利索得很。
“嫁到我们李家,就是李家的人了,跟你们老边家没关系了。你再来,别怪我不客气。”
我站在门外,朝他身后的窗户望。窗玻璃后面,是幺妹。她站在那儿,隔着灰蒙蒙的玻璃看着我。
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幺妹,哥回来了——”
她听见了。却只是慢慢转过身,背对着窗户,再也不肯看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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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再次相见,是在那个深夜。
我照例去了隔壁村,绕到老李家后墙根底下,想远远看幺妹一眼。没想到正好撞见那男人喝了酒,醉得不省人事。幺妹趁乱从后门溜出来,一头扎进我怀里,身子轻得几乎没分量。
我搂着她,声音发哑。
“为什么嫁?”
她没抬头,只是把脸埋在我胸口。
“没办法。”
我们走到村外的河边坐下,河水在夜里黑沉沉的。我牵过她的手,掌心全是干农活磨出来的厚茧。她话比从前少了很多,只是盯着河面出神。
我攥紧她的手:“幺妹,哥带你走吧。”
话刚出口,身后忽然亮起几束手电筒的光。老李家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找上来了。男人走在最前面,酒醒了大半,眼睛里全是血丝。他身后跟着自家兄弟,手里拎着棍子,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边伯贤你要不要脸!跟自己幺妹搞破鞋!”
我把幺妹护在怀里,脊背朝外。棍子砸在我背上,幺妹在我怀里拼命哭喊。
“别打了!求你们别打了!我再也不见他了!我跟他断绝关系,求你们了…”
幺妹被他们拽走了。那天夜里,她挨了打。
那之后,男人像是没解气,又跑到家里闹了一通,扬言要找到我学校去,让我书都念不成。
事情在村里传开了,爹娘走在路上都低着头。幺妹也彻底见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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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开学的前一天傍晚,幺妹忽然回来了。那是她嫁过去之后,第一次主动回来找我。
她站在院门口,脸上还带着没消下去的淤青,嘴角结着一道细疤。我看着那些伤,喉头堵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挤出一句。
“幺妹,这次不回去了,哥带你走。”
她摇摇头,走过来,轻轻拉住我的手。
“哥,你好好读书。等你有本事了,再带我走。”
那天傍晚,我们坐在老槐树下,她说起了小时候的事——说我背着她过河,说我攒了一学期的零花钱给她买过一根头绳。
她说着就笑了,笑着又低下头。夕阳照在她脸上,有些不真实。她忽然握紧了我的手。
“哥,这次你走,我就不送你了。”
她顿了顿,声音像小时候睡着前的呓语。
“哥,你要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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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再回村,第一件事就是去隔壁村找幺妹。好几个月没通过电话了,我总想着亲眼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可刚到老李家门口,就被赶了出来。那男人站在门槛里头,脸色阴沉,嘴里的话比赶狗还难听。
“人都死了还来干什么?你们老边家真是祸害,害得我还得重新找媳妇儿!”
我愣在原地,脑子像被人猛敲了一棍,半天没转过弯来。
等我冲回家,抓着母亲的肩膀,一遍遍地问,嘴唇都在哆嗦。母亲被我晃得站不稳,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最后,母亲把脸别过去,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幺妹…没了。”
她跳了河。
就在我离开后不久。
爹娘说怕影响我读书,就一直瞒着。我连她的丧事都没赶上。他们找到河边的时候,只在桥头看见她那双布鞋,摆得整整齐齐,鞋头朝里。
这是她的选择,是她唯一的选择。
老李家的人跑来退彩礼,王婆出来打圆场,说什么人没了,两家都不好过,最后退了一半,李家才肯罢休。
那天晚上,我和爹娘大吵了一场。
“要不是你们非逼着她嫁,她怎么会想不开?”
那是母亲第一次打我,她甩了我一巴掌,然后一下子跪倒在地上,眼泪涌出来。
“不嫁,你拿什么上学!?你爹的腿怎么办!?”
她瘫坐在那儿,浑身没了力气,喃喃地说。
“这里就是这样的…这就是女人的归宿…”
那一刻我才明白,她的泪不光为幺妹而流,也是为她自己流。
大学毕业后,我找了份不错的工作,彻底从村里搬了出来。走的那天,爹娘站在村口送我,母亲躲在父亲身后偷偷抹眼泪,手一直攥着衣角。
大巴车在山道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我看着那座村庄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视线里。
幺妹一直说想去城里看看。可到死,她都没能踏出村子一步。
她永远留在了那里,永远离开了我。
我在想——
她到底是自由了,还是,从来就没自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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