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裹挟着盛夏最后一丝燥热,黏腻地拂过梧桐树叶,将整座南城一中裹在一片聒噪的蝉鸣里。
开学第一天的氛围永远是热闹且混乱的。操场上挤满了拖着行李箱、叽叽喳喳的新生,教学楼的走廊里来回奔跑着补课归来的高二学生,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青灰色的地砖上投下斑驳零碎的光影,晃得人微微睁不开眼。
林晚抱着一摞刚从教务处领来的练习册,慢慢走在三楼的走廊上。
她是高二(七)班的学生,也是班里最不起眼的那一类人。成绩中上,性格安静,不爱凑热闹,常年坐在教室靠窗的倒数第三排,安安静静听课、刷题,在喧闹的班级里像一汪不起波澜的静水。
初秋的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掀起她额前细碎的刘海,带着操场青草和夏日余热的味道。走廊里人声鼎沸,打闹声、说笑声、值日生扫地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整个盛夏的尾声。
林晚习惯性地微微低头,目光落在自己白色帆布鞋的鞋尖上,一步一步稳步往前走。怀里的练习册有些厚重,纸页边缘硌着她的小臂,带着微凉粗糙的触感。她小心翼翼调整了一下姿势,生怕一不小心散落一地,引来周围人的注目。
她向来最怕成为人群的焦点。
就在她快要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带着少年独有的、利落又轻快的节奏,伴随着身边几个男生低低的笑闹声,由远及近。
“快点快点,马上打铃了,老班今天绝对准时查岗。”
“慌什么,迟个十秒八秒的,他还能吃了我们?”
“你上次迟到被扣量化分,哭唧唧找班主任求情的样子忘了?”
少年的玩笑声清朗干净,像冰镇汽水撞碎在冰块上,清脆又悦耳。
林晚的脚步下意识顿了顿。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南城一中高二部,没人不认识沈逾白。
他是常年霸占年级榜首的学神,是篮球队的主力,是升旗仪式上永远站在最前方的发言人。长相清俊挺拔,眉眼干净利落,鼻梁高挺,下颌线线条流畅分明,周身永远带着一种松弛又耀眼的少年气。
更重要的是,他是无数女生藏在日记本里、悄悄心动的名字。
包括她。
林晚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随即慢慢提速,轻轻撞着胸腔,连带着抱着书本的手臂都微微紧绷起来。
她和沈逾白同班两年,从高一到现在,始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们是前后桌,是同一个班级的同学,是成绩单上一前一后的名字,却几乎没有过半句多余的交谈。
他耀眼热烈,像盛夏正午的阳光,坦荡又夺目,被所有人簇拥。
而她平庸安静,藏在人群的阴影里,只能悄悄抬眼,看他遥遥发光。
脚步声停在了她身侧。
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掠过她的身边,带着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清香,混着少年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轻轻笼罩过来。
林晚的视线依旧死死落在鞋尖,不敢偏分一毫,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下一秒,一道清润低沉的少年嗓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点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很轻,却清晰地落进她的耳朵里:“同学,麻烦让一下。”
温热的气息擦着耳畔掠过,距离近得让林晚的耳尖瞬间发烫。
她猛地回神,慌忙往旁边挪了一步,怀里的练习册因为动作幅度轻微晃动,最上面的一本数学练习册猝不及防地滑落,直直朝着地面坠去。
“哗啦——”
清脆的纸张落地声在喧闹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林晚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慌了神,下意识弯腰想去捡。
可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修长干净的手指微微屈起,轻松接住了那本即将落地的练习册。少年骨节分明,手腕纤细利落,抬手的动作随性又好看。
沈逾白弯腰捡起书本,随手拂掉了封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阳光落在他白皙的侧脸上,柔和了他锋利的眉眼。几秒后,他抬眼看向愣住的林晚,眼底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语气平淡温和:“你的书。”
林晚僵硬地抬起头。
这是她为数不多、敢近距离直视他的时刻。
近距离看,他的眉眼比远远望去更加好看,瞳色清澈,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澄澈,没有半分戾气。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少年气扑面而来,耀眼得让人不敢久视。
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升温,从脸颊蔓延到耳尖,连脖颈都泛起淡淡的粉色。喉咙微微发紧,原本熟稔的道谢,此刻却卡在喉咙里,半天说不出口。
周围还有路过的学生,悄悄将目光投过来,带着细碎的打量和窃窃私语。
毕竟,沈逾白很少主动停下来,和一个女生单独说话。
见她呆呆地不接书,沈逾白也没有催促,只是微微抬着手,耐心地等着她反应,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一点:“拿好,别再掉了。”
温和的声音拉回了林晚的神智。
她连忙伸手接过练习册,指尖不小心轻轻碰到了他的指尖。
微凉的触感转瞬即逝,却像电流一样轻轻窜过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让她整个人都轻轻颤了一下。
“谢、谢谢你。”林晚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以掩饰的局促和紧张,头埋得更低了。
“没事。”
沈逾白淡淡应声,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尖上轻轻扫过,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小事,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下一秒,预备铃声骤然响彻整栋教学楼。
清脆的铃声打断了短暂的交集。
“上课了。”身边的男生催了他一声。
沈逾白收回目光,没再多说一句话,转身迈开长腿,和同伴一起走进了教室。挺拔的背影融入阳光里,利落又洒脱。
风再次吹过来,拂乱了林晚的头发。
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怀里抱着整齐的练习册,心脏还在砰砰直跳,久久无法平静。
刚刚那短暂的几秒对视、一句轻声的提醒、一次不经意的触碰,像一颗小小的石子,狠狠投进了她沉寂已久的心湖,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久久不散。
其实没人知道。
从高一第一次坐在同一个教室开始,她的目光,就无数次、不自觉地落在那个少年身上。
看他上课认真刷题的侧脸,看他打球时挥洒汗水的身影,看他被老师夸奖时从容淡定的模样,看他和朋友说笑时明媚耀眼的笑容。
她的喜欢,藏在每一次悄悄抬眼的余光里,藏在无数个无人知晓的课间,藏在盛夏每一阵吹过教室的晚风里,安静、笨拙,又小心翼翼。
她以为这份隐秘的心动,会像无数个普通的夏天一样,无声无息地落幕,永远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
可她不知道,这一年的盛夏才刚刚开始。
蝉鸣不止,晚风未歇,属于她和沈逾白的故事,才刚刚撞开序幕。
走廊的人流渐渐散去,所有人都匆匆赶回教室。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抬手轻轻按住发烫的脸颊,抱着书本,一步步走进了高二七班的教室。
阳光落在课桌上,洒满了崭新的课本和崭新的青春。
窗外的蝉鸣依旧喧嚣,温柔的晚风穿过梧桐枝叶,悄悄落在少年少女的青春里,岁岁不息。